宁毓承道:“三姐姐,别被二姐姐嫁人的事情吓住了。你不想嫁人,这件事小得很,我可以帮你,只要我在,可以养你一辈子。三姐姐,你要慎重考虑,究竟是为了躲避嫁人,还是想如班昭那样,做出一番大事。”
宁毓瑛怔了怔,眼眶又逐渐泛红:“就算不嫁人,你能养我一辈子,我这一辈子,与阿娘又有什么不同呢?阿娘读过书,她的字写得极好,因为她闲得很,平时没事时就抄经书。其实阿娘不信佛,也不信道。阿娘就是没事。”
宁毓承内心愧疚不已,他真不知道夏夫人平时在做什么,也没想过此事。
“我问过阿娘,阿娘也不想去京城,不想跟阿爹在一起。阿娘说,她与阿爹不太熟,阿爹眼里的事情太多了。阿娘嫁给阿爹后,平时阿爹白日都不在府中,晚间还时常晚归。阿娘跟着阿爹赴任,生了你之后,就留在了江州府。阿娘说,留在江州府,是她过得最自在的时候。阿娘有我之后,阿爹就纳妾了。可能从那时起,阿娘就不快活了。阿爹新得了儿子,阿娘是眼不见心不烦,她就怕阿爹的庶子送回江州府,还要她看管着上学读书。”
宁毓瑛眼含着泪,轻轻摇头,“小七,你是男子,这些对你来说,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祖母说,祖父不会明白,大伯阿爹他们都不会明白。”
如果宁毓承是真正的大齐人,他可能会不理解。但他不是,他知道什么叫公平公道,哪有好事占尽的道理。
宁毓承道:“三姐姐,我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学堂里都有读,关键看人可愿意明白。”
宁毓瑛惊讶了下,含泪微笑道:“是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并非不明白,是不想明白,无需明白。”
她飞快抹去泪,双眸闪亮无比,坚定无比道:“小七,我真不怕,大不了粉身碎骨。我要做大齐的班昭,扬名立万的班昭!”
第28章……
天气不知不觉变得炎热,早起上学时,太阳虽尚未升起,走上一会就开始微微出汗,背着书箱的后背,热烘烘,衣衫半湿。
“该有匹青骡青骡也贵,有头老驴就很好。张果老倒骑驴,仙风道骨。”
宁毓承边走边漫无边际想着,从宁礼坤的态度,宁毓瑛要做班昭的坚决,想到如何去上学。
经过月河的拱桥,宁毓承脚步慢下来,眺望对面的大杂院。人一日两餐,富裕人家才一日三餐,炊烟只零星在屋顶升起。
临河的人家,妇人在河中浣衣,稚童们聚在一起,看着更年幼的弟妹,津津有味看着力工拆墙,重起立柱。
大杂院的修缮已经开始,月河边停靠着大船,船上有人朝河中插杆,吊下铁石,测量喝水污泥深浅。
宁毓承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站在桥上观望。他盼着天气晴朗,又怕不下雨,庄稼干涸。
妇人在用例捣衣,捶得咚咚响。麻衫粗硬,必须捣软,穿在身上才暖和贴身一些。
宁毓承眼神逐渐迷茫,历史上记录的盛世,究竟从何而来。
按照粮食亩产量,人口,哪怕种地的百姓不缴纳赋税,一个成年壮汉,顶多种一到两亩地的粮食。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养活自己,也只勉强能填饱肚皮。
宁毓闵早起去江夫人床前侍奉过服药,匆匆忙忙赶着去上学。他在桥另一端就瞧见了宁毓承,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因为买马之事,江夫人委屈极了,哭了好几场,躺在床上直唤透不过气。四娘五娘跟着江夫人一起哭,只她们姐妹没有马,被一道玩耍的小娘子们知晓,指不定背后如何嘲笑编排,让她们以后如何出去见人?
不知为何,宁毓闵见到宁毓承,亦不禁感到尴尬。
大齐世家大族并不讲究嫡庶,毕竟世家主要是看姓氏,祖上父辈。鲜少有人关心母族,除非母系一族尤其显赫,比如是公主,或者皇室宗亲。
宁悟晖与崔老夫人所生的宁悟昭宁悟明并无区别,照样读书上学,出仕为官。宁氏其他堂兄弟们亦一样,四郎宁毓澜就是宁悟昭的庶子,与嫡子宁毓华只有些许的区别,毕竟宁毓华乃是长孙。
崔老夫人明晃晃不待见三房,宁毓闵对着江夫人四娘五娘,他内心惶惶,亦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江夫人吵着要去明州府,要他给宁悟晖去信,宁毓闵下意识没照着她的话去办。
宁氏子孙在祖宅读书,一是因为他们都要科举,按照规定,他们必须在江州府参加秋闱。二是江洲府文风浓厚,宁氏族学在大齐都鼎鼎有名。
宁悟晖在明州府的庶子,今年已经足足两岁了,过上两年,便要回江州府读书。
江夫人与崔老夫人,面临同样的境地。她要强,远不如崔老夫人的心性,到了明州府,她只怕会更委屈。
宁毓闵左右为难,见到宁毓承微妙的尴尬,让他无所适从。眼见时辰不早,宁毓闵只能过了桥,找借口问道:“小七,你在看甚?”
“我在看他们,大杂院与月河开始动工了,动作还真是快。”宁毓承敏锐察觉到宁毓闵情绪不对,不过他没问,只照实答道。
见到大杂院开始修缮,宁毓闵心情不由得也放松了些,道:“真是难得,要是真靠官府,贺知府连夜写折子,只怕这时都没送到京城。我们快走吧,等下迟了。”
宁毓承答了声好,拉了拉书箱系带,抬腿朝明明堂方向走去。宁毓闵见他背后的书箱,几乎将他挡住,下意识要去帮他拿,“给我吧。”
“二哥,我自己背。”宁毓承侧身躲开,宁毓闵的手僵住,垂下眼皮,一言不发收了回去。
“二哥,我书箱轻,里面只放了几本书。二哥自己要背书箱,替我提着,走路不方便。”宁毓承知道宁毓闵误会了,诚恳解释道。
宁毓闵神色微松,勉强挤出丝笑,道了声好,眼神飘忽了下,在宁毓承身上掠过,似乎欲言又止。
宁毓承只当没看到,宁毓闵不提,他自不会主动提及。家事复杂,清官难断夸张了些,他是身为晚辈,这里面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两人一并向前走着,宁毓闵始终念着大杂院的情形,纠结不已。毕竟大杂院与月河之事,是宁毓承的主意。宁毓承说,治不如防,宁毓闵新始终惦记着医术,如何防治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