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山河无恙。”宁礼坤喃喃自语,自嘲地笑了。
他何尝不曾有过这般的志向,只可惜,他碌碌一生,在外,他隐退朝野。在内,他家宅不宁。
宁大翁肃立在门边,不停朝滴漏看去,暗含焦急提醒了声:“老太爷,已到亥时了。”
宁礼坤缓缓回转神,“亥时了啊。”他撑着沉重的身子站起来,问道:“老三那边可有动静?”
宁大翁迟疑了下,答道:“三夫人病了,请了大夫来诊治,开了药,二郎在伺候用药。四娘五娘伤心母亲,哭得厉害,在院子一天都不曾用饭。”
“蠢货!”宁礼坤脸色愈发难看,不禁怒骂出声。
宁大翁忙劝道:“老太爷,二郎懂事,有他在床前尽孝,三夫人应当很快便会好起来。”
“你去”宁礼坤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肩膀一下垮了,烦躁得头被牵扯着疼。
要是他拿出钱给四娘五娘买马,无论是从公中还是自己的私房,崔老夫人肯定会再给老大老二的女儿另添东西。
且这个时候补偿四娘五娘,不给其余孙女买,他就坐实了偏心。
宁悟昭与宁悟明兴许不会放在心上,钱夫人与夏夫人她们也有庶子,以后她们会如何做,是有样学样,还是真如当家主母一样,端方大度,丝毫不计较?
眼下顾不上他的一张老脸,世家大族谁的后宅,没几件腌臜,不足与外人道之事。
儿孙都大了,各自有自己心中的小九九。他就算想强将他们拧成一道绳,不过是徒劳。
兴许,这道绳,最后将变成一道乱麻。
宁礼坤彻夜难眠,几乎思索到了天明。
那边,宁毓承回到松华院,宁毓瑛来了,正站在廊檐下焦急等着他。
宁毓承绕过影壁看到她,忙从庭院中穿过,几步上了台阶,抬手施礼:“三姐姐怎么来了?”
“我来等你。”宁毓瑛转身进屋,灯盏下,她红肿的双眼格外明显。
宁毓承愣了下,关心地问道:“三姐姐哭过了?”
“就是哭过了,眼睛肿着,怕阿娘担心问来问去,便没去梧桐院用饭。”
宁毓瑛自顾自坐下来,急着问道:“祖父祖母可是吵架了?”
“我不大清楚。”宁毓承含糊其辞道,在她旁边坐下来,“长辈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三姐姐别多想了。”
“长辈的事我是管不着,这件事是因我而起,要是怪罪到我头上,我读书的事情,肯定就别想了。”
宁毓瑛焦急地挥舞着手臂,懊恼无比:“我昨夜去给祖母请安,祖母问起了买马的事情,阿瑶先前跑去了祖母的院子,她喜欢学舌,将买马之事说了,她向祖母要马。我本不想说,既然祖母已经知道,我就一并告诉了祖母。”
宁毓承认真听着,见她眼神黯淡了下来,原先的炙热,变成了迷茫。
“祖母问了我几句读书之事,她说这件事她管不着,我要是想去明明堂读书,祖父可否答应,这只是第一步。到了学堂,面对一学堂男同窗,我要如何自处。走出学堂,面对天下的男子,我又该如何自处。我要一匹马,这是再小不过的事情。我要与男子抢草原,抢跑马的路,这才是大事。到那时,我又有何本事自处。稍微一个不留神,我会连骨头带渣都被吃干抹净。我不但做不了入朝堂的班昭,我连退回后宅,教养子女的班昭都做不成。”
崔老夫人说得对,进学堂读书,或者出去做事,只是简单的开始。
宁毓承也不敢保证,以后会如何。
前世他虽功成名就来不及享受,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已经看过最好的风景。常人难以企及的奢侈,于他则是生活日常。
宁氏所谓的荣华富贵,对他来说一文不值。
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大齐的贫穷,落后,不公。
他对宁礼坤说,他也有私心,他并没有撒谎。
他并非圣人,多活一世,他看过更好的世界,总得做些什么,方不枉再世为人。
而宁毓瑛呢?
同样是失败,宁毓瑛是女子,将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是他的一倍,甚至是十倍。
有宁氏在,她兴许不能快活,至少可衣食无忧过一生。
宁毓承沉吟了下,道:“三姐姐,昨晚我与祖父商议过,你先暂且去跟着工匠们做事。”
他将与宁礼坤商议的事情,仔细告诉了宁毓瑛,“祖父有顾虑,工匠们都是男人,有些人粗鲁,不只在言语上,甚至行为举止上,都可能做出冒犯之事。有嬷嬷在,虽说可以震慑住,但其他人的风言风语,甚至诋毁,污蔑,这些难以避免。你是先行者,先行者,将会承受最多,最大的风浪。这些,都是杀人于无形的刀,我们可以帮你挡着一些,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宁毓瑛想都不想道:“我不怕!比起嫁人,我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