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夫人有私心,他何尝不是如此。他总觉着宁悟晖出身低了些,许姨娘没有娘家助力,私下底,经常贴补他。
宁悟昭称病不愿入朝,宁悟晖汲汲营营,削尖脑袋往上钻,暗中欲与宁悟明一较高下。
夫妻同床且异梦,一家一族,何来他心中所盼着的一团和气?
片刻后,宁礼坤问道:“你缠着在明明堂办算学工学,可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宁毓承沉吟了下,道:“是,也不是。主要还是为了山河无恙,穷人能吃饱些,穿暖些,天下太平了,才有真正的家,族。”
宁礼坤脚步停下来,转过身,怔怔望着宁毓承稚气的脸庞,喃喃道:“山河无恙,山河无恙”
宁毓承神情极为庄重,道:“祖父,以一人之力,绝对不行。宁氏一族,可以且试一试。宁氏的儿孙,都该有自己的志向,只拘泥于出仕做官,实在是目光短浅了。祖父,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明堂,该让其名符其实,办算学工学学堂,成为宁氏一族,真正的族学!”
第27章……
宁礼坤习惯早睡早起,何时该做何事,除去生死天下大事,风雨不改。
宁毓承离开之后,到了该洗漱的时辰,宁礼坤靠在榻上,失神望着悬挂在书桌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字。
这几个字并非他所写,是他大哥宁礼乾当年的得意之作。字不算上乘。大道至简,大智若愚,字如其人,字迹笔画锋利,看似遒劲有力,却太过外露了。
宁礼乾人如其字,性情张扬不羁,交游广阔,读书上很是一般,他是长子,当年宁礼坤父亲对他报以厚望,不遗余力让他出仕做了官。
后来,宁礼乾官居陇右道提举常平司,掌常平仓与贷放钱谷物。
在仓司的任上,宁礼乾通出了大窟窿。当年陇右道遭受灾害,陇右道的常平仓,在账上有五千多石的粮食。结果开仓放粮赈灾,仓库里只余不到百石的粮食,还是陈年发霉的旧粮。
不仅如此,陇右道因为钱粮借贷,民不聊生。
每年二月到五月收成时,青黄不接。耕牛昂贵,从立国之初的一万文钱,涨到了八万文钱。也就是从差不多十贯,涨到了八十贯。
朝廷为了平抑耕牛价钱,投放了一批官牛。实在买不起牛的百姓,可以以极低的价钱赁官牛耕种地。或者从官府购买耕牛,价钱是市坊的一半不到,约莫四十贯左右。
官府为了百姓度过青黄不接的日子,以及百姓能有钱买耕牛,以四成利借贷给百姓,待粮食收成之后再偿还。
当时的坊间借贷,在三倍息左右,官府的借贷利息,的确便宜,称得上利民的举措。
陇右道的耕牛价钱居高不下,百姓借到手的实际利,在十成左右。也就是说借十贯钱,本来只需还十四贯,实际上,要还二十贯。
百姓还不起,家中值钱的家当,粮食都被拿去抵了债,最后落得家徒四壁,一堆欠债。
没钱没粮,为了活下去,便继续借贷。如此恶性循环下去,有些人的欠条,竟然已经到了二十年之后。
官府放出的贷,的确是四成。为何到了百姓的手上,却变成了一倍不止?
因为官府借贷的钱,皆被地方豪绅借了去,他们再转手放给百姓,以及作为民间借贷。转手之间拆借,便翻番获利。
陇右道大乱,掌管四司的监司最后查明,宁礼乾并未在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结交巴结他的那群人,居心不良,掏空了常平仓,让陇右道满目疮痍。
宁礼乾被罢官,回到了江州府老宅。宁礼坤因为他,被罚俸三年,在都察院五年不得升迁。
宁氏的儿孙们,难免再出一个宁礼乾那样的官员。发现宁九当年苗头不对,宁礼坤发狠,将他逐出了族。
陇右道元气大伤,至今仍然穷困不堪。
后来朝廷取消了官府借贷,耕牛的价钱,一直居高不下,如今约莫在五十贯左右。
至于纳妾,世间男人皆如此。世家大族府中养戏班,文人士子吃酒狎妓乃是雅事。
崔老夫人到老了,反倒变得不可理喻,几十年前的事,竟然还记得,到这时翻起了旧账。
鄙夷宁悟晖才能不足,靠着他才出仕为官。
在愤怒中,宁礼坤突然想到了陇右道,他忍不住心慌意乱。宁毓承与崔老夫人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荡。
“宁氏族人,该有自己的志向。”
“明明堂办算学工学,让其名副其实,成为宁氏真正的族学。”
“山河无恙。”
“越缺,越在意,你就是缺德!”
对陇右道,宁氏的确是德行有亏。不过官员皆如此,可以以官职,以及钱财抵罪。除去造反,犯下十恶不赦,令人发指的杀戮,一般都不会获罪,顶多罢官贬谪。
虽说如此,被崔老夫人指着鼻子骂,宁礼坤终是觉着心中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