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小到大,不得人待见,一向混混沌沌活着,直到村中办了识字班。
从识字班学会认字,第一次摸到了书本,砚台与笔墨,浑浑噩噩的脑子逐渐变得明亮,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天地。
黄赖皮紧紧搂着包袱,恭恭敬敬俯身下去,宁毓承忙拦住,他却坚持施礼下去,然后直起身,神情间的那股油滑,不知为何,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七少爷,我定不会辜负这身长衫!”黄赖皮庄重,信誓旦旦许诺。
宁毓承道好,“我相信你。”
能做人,谁愿意不人不鬼呢?
村中的酒宴,从傍晚直吃到月上中梢方散去。宁毓承不喜吃肥肉,但村中的所有人,都以为肥肉是天底下难得的美味,热情地给宁毓承装了满满当当一整碗。
宁毓承盛情难却,与孩童们分着吃了。他回去之后,宁九担心不已,忙着让福山上浓茶:“七郎,快吃些浓茶解腻。”
“我不腻。”宁毓承接过茶盏吃了两口,笑道:“看到他们开心,我都忘了肥肉的滋味。”
宁九吃了不少酒,此时红着脸,感慨地道:“我也许久未曾这般高兴过,这场酒,吃得真是痛快!”
宁毓承放下茶盏,让福山算了下今晚的花销:“待我们离开时,你将钱拿给九叔,让他买些油盐米面补给他们。这一次酒,他们可是将家底都掏出来了。马上要收稻谷,要吃饱饭才有体力。”
福山应是,宁九愕然了下,旋即抚掌道:“果真是七郎想得周到,我尽顾着痛快吃酒了。”
痛快只是一时,待天不明,他们便要投入辛苦的劳作中。
宁毓承没多说,洗漱了下回屋去睡了。待王家坳的白蜡收完之后,再去了清水村。
连着忙了近十日,宁毓承回到府城。骡车在二门处停下,崔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崔嬷嬷迎了上前:“七郎回来了,老夫人说,七郎回来之后,赶紧去知知堂。”
宁毓承心一沉,问道:“嬷嬷,出什么事了?”
第87章……
崔嬷嬷边走边低声道:“三老爷跑到知知堂来大吵大闹,被老太爷听到,老太爷一口气没缓过来,现在已经唉,七郎你且自己去瞧吧。”
宁悟晖受伤之事,宁毓承没想过能瞒宁礼坤太久。毕竟宁礼坤只是轻微中风,并非变傻,宁悟晖只要一段时日未前往他面前请安,事情就瞒不住。
中风偏瘫的病人,无论如何受不了刺激。宁毓承本来想着宁礼坤养一段时日,等身体逐渐恢复了些,再找机会慢慢告诉他,有个接受的过程,兴许他能承受住。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宁毓承急匆匆来到知知堂暖阁。
暖阁的窗棂开着,里面飘散着淡淡的酸臭腐朽气。宁立坤躺在榻上,浑浊的双眼无意识盯着某处,手像是枯枝一样放在身前,不时抖动一下。张着的嘴角流出涎水,在脖子处围了一圈布巾接住。
崔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榻旁,转头朝进屋的宁毓承看来,伸出手道:“小七回来了。”
宁毓承叫了声祖母,手搭在了崔老夫人的手心。崔嬷嬷搬了锦凳上前,宁毓承要搀扶崔老夫人坐,被她拒绝了:“我不坐,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崔老夫人眉眼依然温和,明朗如秋日的天空。对比着榻上半死不活的宁礼坤,宁毓承心头浮起难言的滋味,他没再多言,嗯了声,在锦凳上坐下了。
“扎了针,喂了药,没甚用处。”崔老夫人语气温和,将宁礼坤病重之后,如何医治,如何服药之事,仔细婉婉到来。
崔老夫人道:“我先出去了,你陪着坐一会,我让你阿娘送干净衣衫过来,等下你来我的院子更洗用饭。”
宁毓承道好,崔嬷嬷奉上茶水,伺候崔老夫人离开。暖阁中剩下了祖孙两人,宁毓承握住了宁礼坤的手,轻声喊道:“祖父。”
半晌后,宁礼坤眼珠转动着,朝宁毓承的方向看来,喉咙发出呵呵,含糊不清的声音。
活到现在的年纪,宁礼坤从未如此绝望难受过。手脚无法动弹,语焉不详,被困在残缺不全的躯体里,生不如死。
“祖父,是我,我从平水县回来了。今年的白蜡收成不错,稻谷的长势不算好,也不算坏,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总的来说,今年他们会比往年过得好些。”
宁毓承缓缓说着前往平水收白蜡的事,将黄赖皮与王大寿的官司略过不提,只说着村民们的情况,收成。宁礼坤在他不疾不徐的述说中,呼吸明显平缓了下来,看上去在认真倾听他的话,听外面的世界。
“今年的白蜡种虫留得多,还要几个村子也在种白蜡树了,明年会多种一些。白蜡永不会多,只会不够用。养白蜡虫辛苦,不容易,王家坳,清水村的村民们皆清楚,他们也就不介意别人跟着养白蜡虫。一家独放不是春,万花齐放春满园。”
宁礼坤的手稍许用力,像是在回应宁毓承的话。他眼神纠结,仿佛要说什么,却想到自己无法表达,变得痛苦起来。
“祖父放心,三叔无事。三叔最爱自己,他不会有事。”
宁毓承神色平静说着,宁礼坤眼珠又不动了,琢磨着宁毓承的话。片刻后,他胸脯起伏,发出长长,如疾风般凄厉的声音。
宁悟晖的确死不了,他早已不管不顾自己的死活,只在意自己。宁礼坤无比痛苦,悔不当初。他分辨不出,究竟是后悔生了宁悟晖,还是后悔自己太绝情,断了他的前程。
“有句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祖父还不会赖活着,我让木匠做个带轮子的椅子,每天推祖父出去走动,看花开,花谢。外面的事,我回来再讲给祖父听,祖父好生养着,长命百岁,看着我们这些儿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