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毓承干脆直接回道:“我没有高见。”
史方今没想到宁毓承如此直接,他被噎了下,心中暗自恼怒了下,态度也变得强硬了些:“我还以为,七少爷给黄赖皮出主意,自会有一番见解呢。”
“我没给黄赖皮出主意。”宁毓承也不生气,微笑着道:“我听说聪明人总会想得比寻常人多一些。史县令是聪明人,的确是想多了。”
史方今脸色变了变,紧紧盯着宁毓承,道:“我以前以为七少爷是为利,后来发现七少爷要真是为了利,便不会出到白蜡三十一支的价钱。人不为利,便是为名了。七少爷身为宁氏子孙,声名早就在外,名气太甚,过犹不及,以七少爷的聪慧,由我道出来,便是班门弄斧了。”
瓦罐的水沸腾了,宁毓承拿布巾裹住把手,提起倒在茶盏中,神色淡然,姿态闲适。
“在史县令看来,人若非为名,便是为利。”宁毓承放下陶罐,做了个请的手势,端详着史方今。
“史县令究竟受了何种打击,自小受着何种教养。才会变得如此功利而不自知?”
茶盏的茶水热气腾腾,史方今的脸,仿佛也跟着发烫。
在他看来,世间众人皆为了权才色,莫过如此。
功利而不自知,史方今从未受到过如此犀利不客气的评价,他不免愈发恼怒,沉声质问道:“那七少爷不为名,不为利,又年幼,亦绝非为了色。七少爷究竟为何?”
宁毓承诧异地道:“我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将其他人,也看做是人,而非牛马牲畜就足够了。”
史方今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
因为生而为人,就这样简单?
史方今脑子乱糟糟,一时也理不清楚,起身告辞离开。
系上篱笆门的绳索,宁九与常宝默不作声走回来坐下,陪着宁毓承吃茶。
院子安静下来,月色从树荫中洒落在地,宁毓承端起放凉的茶水抿了两口,思索了下,道:“九叔,你去跟黄赖皮说一声,见好就收。”
宁九神色严肃,点头说是,“史县令明显不大高兴,黄赖皮一身的虱子,要捉他去衙门打板子,任谁都无话可说。几板子打下来,非死即伤。”
说罢,他起身急匆匆出了门,常宝望着晃动的篱笆门,嘟囔道:“宁哥真是急性子。”
宁毓承收拾着茶盏,笑道:“黄赖皮得意之下肯定会过头,九叔也是惜才,免得他遭受皮肉之苦。”
常宝帮着宁毓承一起收拾,他想了想,小声问道:“七少爷真没教黄赖皮?”
“我真没教他。”宁毓承失笑,不过他并未多解释。
不止是史方今,常宝也不相信,黄赖皮今晚,全是凭着他自己的本事。
这样最好,要是史方今与其他权贵明白过来,不能让下层的穷苦百姓读书。他们读过书,就不会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牛马,那就大事不妙了。
史方今连夜赶回了县城,翌日派了捕头,将王大寿与两个儿子,都拘进县衙大牢中。捕头给村民们留了话,要审清王大寿一家这些年犯的事,还黄福中,村民们一个公道。
卖白蜡得了钱,王家又倒了大霉,村中比过年还要热闹。杨六指等不及过年,将家中养的仅有一头猪宰了,要做席请宁毓承吃酒。
其他人家见了也不甘落后,东家凑些蛋,西家抓只鸡,凑齐油盐米面,准备全村人吃席。
福山从府城回来,带来收白蜡的钱,宁毓承听说府中暂且无事,便放心留下来,准备吃席收白蜡。待王家坳村的收完,再赶往清水村,那时清水村的白蜡花估计已经熬煮好,正好全部收走运回府城。
村头的香樟树下,村民们搬来自己家的桌椅摆好,孩童们笑着在追逐打闹,妇人不时吆喝训斥几声:“别跑,仔细撞翻了碗,看我不揍你!”
大灶的锅中,咕噜噜煮着肉,香气飘散在上空,引得孩童们几乎流口水。除去孩童们眼巴巴等着吃肉,黄赖皮也眼巴巴在旁边守着。
不过黄赖皮已经是读书人,早已今非昔比,很是矜持地坐在一旁,克制住了自己,只不时斜一眼煮肉的过,再偷偷将口水咽回去。
宁毓承看得想笑,他喊了声黄为先,黄赖皮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掩饰不住的喜悦,让他一下跳起来,响亮地应了声:“我在!”
“你来,我有事找你。”宁毓承禁不住笑起来,叫上黄赖皮去了宁九的院子。
福水按照宁毓承的吩咐,从东厢屋子取出个布包,递给了黄赖皮。
宁毓承示意黄赖皮打开,他忙解开包袱皮,眼睛霎时瞪得滚圆,猛然抬头看向宁毓承,失声道:“是长衫!”
“是长衫,细布青衫,与我的一样。这两身长衫送给你。”
宁毓承脸上的笑
渐渐淡去,神色变得严肃:“你以后要记得勤换洗,做个干干净净的人。别忘记九叔的话,休要得意忘形,以为穿上长衫,便能飞上天。你要继续读书,亦别忘记,你还要养家。”
黄赖皮手都在颤抖,小心翼翼轻抚着青布长衫,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