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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第1页）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外，一架架银灰色的钢铁巨鸟在跑道上起降，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象征着离别与远行。

VIP候机区的一角，气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暗涌。解何杨坐在轮椅上，左臂依旧包裹在轻便但坚固的灰白色聚合物固定支具里，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羊绒外套，衬得她小脸越发苍白瘦削。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那支被陈燃改造过的球拍，裹在深蓝色绒布套里，被她用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抱在怀里，像一个珍贵的护身符。

杨正推着轮椅，同样沉默。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硬线条，只剩下长途飞行前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停职、陪护女儿远赴异国……这对他的人生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急转弯。他的目光不时落在女儿抱着的球拍上，又迅速移开，不知在想什么。

何丽丽站在一旁，一身利落的宝蓝色套装，妆容精致，正低头快速回复着手机上的邮件，周身散发着高效干练的气场。她联系好的斯坦福康复中心接机人员的信息、入住公寓的细节、与美国专家预约的时间表……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只是，她偶尔抬眼看向轮椅上的女儿和前夫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是掌控局面带来的安心？还是对这段被迫“捆绑”旅程的隐忧？

奶奶周桂香和爷爷杨根生也来了。奶奶紧紧握着解何杨没受伤的右手，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一遍遍地絮叨着：“囡囡，到了那边要听医生的话，按时吃饭，别怕花钱……阿奶给你带的酱菜和笋干，记得吃……想家了就给阿奶打电话……”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爷爷杨根生站在老伴身后，黝黑的脸膛绷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哑声说了句：“好好治手，别怕！家里……有我和你奶！”姥爷何满囤和舅舅何大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神情有些局促。何满囤几次想上前说什么，看着女儿（何丽丽）冷淡的侧影，又憋了回去，最终只是瓮声瓮气地对杨正说：“正儿，照顾好俺闺女！有啥事……打电话！”何大鹏则把一个鼓鼓囊囊装着冻梨和红肠的袋子塞进行李车：“杨杨，舅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美国那地方……估计没这口！”

李敏代表队伍来送行。她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解何杨：“何杨，这是队里大家的一点心意，一些小玩意儿，路上解闷。别多想，安心康复。技术统计和分析，队里都会给你留着。我们等你回来。”她的目光真诚而充满鼓励。

解何杨抬起头，接过盒子，轻声说了句：“谢谢李指导，谢谢大家。”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登机的广播声响起，清晰而冰冷地划破了候机区刻意维持的温情。

“该过安检了。”何丽丽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地宣布。

离别时刻终于到来。奶奶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抱着解何杨哽咽。爷爷别过脸去。姥爷重重地叹了口气。舅舅笨拙地拍了拍杨正的背。李敏红着眼眶再次叮嘱。

杨正推起轮椅，何丽丽拖着随身行李，三人形成一个沉默而微妙的组合，朝着安检口走去。

解何杨忍不住回头望去。透过攒动的人头，在候机区明亮的灯光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分割的光影交界处，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陈燃。

他没有像其他队友那样围拢在VIP区送行，而是独自一人，站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身影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机场明亮的灯光照亮。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运动裤，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挺拔而沉默。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喧嚣的人流，他的目光却无比精准地、沉静地穿透过来，牢牢地锁定了轮椅上的她。

没有挥手，没有言语。他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一道坚定的岸线。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解何杨此刻无法解读的情绪——是无声的送别？是沉重的担忧？是坚定的守候？还是……一种压抑着的、更深沉的东西？

那目光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缠绕住了解何杨的心脏，让她呼吸一窒。怀中的球拍似乎变得更加沉重而温暖。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它的右手，仿佛想从那坚实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力量。

轮椅被缓缓推进安检通道。解何杨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个身影，然后转回头，闭上了眼睛。巨大的玻璃窗外，一架即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正缓缓滑向跑道，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

杨正沉默地推着女儿，感受着轮椅上那小小的身体传递来的细微颤抖。何丽丽利落地向安检人员出示着证件，语气冷静而高效。

身后，是故土的喧嚣、亲人的泪水、队友的期盼，还有那道沉默如山的目光。

身前，是跨越大洋的未知康复之路，是斯坦福的精密仪器和冰冷评估，是母亲规划的精英蓝图，是父亲笨拙的陪伴，也是自己那只悬在命运边缘、不知能否重新握起球拍的手。

轮椅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解何杨抱着怀里的球拍，将脸微微侧向父亲推着轮椅的方向。机场的冷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汗味，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属于此刻的气息。

巨大的波音客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引擎的嘶吼震耳欲聋，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冲向蓝天，将地面上所有的牵挂、忧虑、期盼和那道沉默的目光，都暂时留在了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土地之上。新的战场，已在云端之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