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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第1页）

杨正被暂停工作的消息，如同在刚刚经历风暴的国家队训练馆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公告贴在布告栏最醒目的位置，措辞官方而克制：“鉴于近期舆论事件对队伍造成的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暂停杨正同志国家乒乓球队主教练职务，配合相关调查。期间，队伍训练及管理工作暂由李敏同志负责。”没有提解何杨，没有提父女关系，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训练间隙，更衣室里弥漫着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也弥漫着压低的议论。

“唉，杨指……这下是真栽了。”王璐一边擦汗，一边小声嘀咕，语气复杂，“虽然澄清了关系户，但泳池那次闹得太大，又被停职……感觉好憋屈。”

“憋屈啥？”张一萱撇撇嘴，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要我说，停职反省一下也好。你是没看见泳池那天，杨指导那样子……跟要吃人似的，还有解何杨，直接晕过去了！太吓人了！这情绪管理，当主教练确实……”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话不能这么说！”张薇放下水杯，声音清冷但带着力度，“杨指导隐瞒关系是为了何杨好，这点现在板上钉钉了。泳池那次，换谁被何丽丽女士那样步步紧逼，当众揭伤疤，能保持冷静？尤其是牵扯到自己女儿前途和伤情！那是一个父亲被逼到绝境的反应。总局暂停他工作，更多是迫于舆论压力，给外界一个交代。我相信调查结果不会有问题。”

“我也觉得杨指导有点冤，”一个男队员插话，“不过，解何杨是真惨。赢了冠军，废了手，又被网暴，现在还要被亲妈‘绑’去美国……啧啧，这人生剧本太虐了。”

“虐归虐，实力是真硬！”另一个队员感叹，“新加坡那场球，一只手打成那样，燃神都打疯了……现在想想，真不是靠爹，是拿命在拼啊！‘关系户’这帽子扣得真他妈恶心！”

“燃神这几天……”王璐朝训练馆角落努努嘴。陈燃正独自一人，对着发球机，一板一板地练习着极其刁钻的反手拧拉。汗水浸透了他的红色训练衫，紧贴在线条分明的背肌上。他的动作依旧精准、有力，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眼神专注得近乎冰冷，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颗白色的小球上。

“肯定不好受啊。”张一萱叹了口气，“搭档伤成那样，现在又要走那么远……你看他这几天话更少了，练球像拼命。”

“我那天偷听到李指导跟他说，让他放宽心，队伍需要他稳定军心。”张薇低声道，“但他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张一萱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诶，你们说……燃神对何杨，是不是……”她挤了挤眼睛。

王璐拍了她一下：“别瞎说！现在什么时候！不过……”她也忍不住八卦，“泳池那天，何杨晕倒前，好像看了燃神一眼？而且燃神后来把门口偷拍的记者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张薇打断她们：“行了，都少说两句。何杨需要静养，燃神……他比我们想的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训练吧。”

更衣室里的低语渐渐平息，但关于风暴中心人物的讨论，却如暗流般在队员们心中流淌，有对杨正遭遇的唏嘘，有对解何杨伤情的担忧，有对陈燃沉默的猜测，更有对那场惊心动魄的混双决赛背后真相的重新认知与敬佩。

医院病房里，赴美的行程在何丽丽高效的运作下迅速敲定。一周后启程。

杨正提着简单的行李住进了医院附近的招待所。停职后的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那身笔挺的运动服换成了普通的夹克衫，脸上的掌印消退了，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却更深了。他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笨拙却无比耐心地照顾着解何杨的起居。

他学会了用吸管杯喂水时调整角度不让女儿呛到；学会了用棉签沾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学会了在李姐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帮女儿活动未受伤的右臂和肩颈，缓解长期卧床的僵硬。他话依旧不多，常常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着的侧脸，或是望着窗外发呆。但那份沉默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掌控，只剩下笨拙的关切和一种近乎卑微的陪伴。

解何杨依旧沉默，但对着父亲，那层坚冰似乎在无声地融化。她会接过他递来的水杯，会在他笨拙地帮她调整枕头时微微配合，偶尔眼神交汇，也不再是空洞的回避，而是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尚未完全解冻的平静。父女之间，隔阂依旧深重，但那条名为“备案”的纽带，以及这场共同的“流放”，似乎正在缓慢地搭建起一座新的、摇摇欲坠的桥梁。

出发前三天，傍晚。病房里只剩下解何杨和杨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冰冷的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杨正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果皮断了好几次。

门被轻轻敲响。陈燃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裹着深蓝色绒布套的东西。

“何杨，杨指导。”他走进来，声音低沉温和。

解何杨看到他，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轻轻“嗯”了一声。

杨正放下水果刀，站起身，看着陈燃，眼神复杂，有感激（为门口解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愧疚？他点了点头：“陈燃。”

“我来看看何杨。”陈燃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解何杨打着支具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深切的关心，“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李姐说恢复得……还行。”解何杨轻声回答，避开了关于疼痛的具体描述。

“那就好。”陈燃似乎松了口气。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将手中那个深蓝色的绒布套递向解何杨。

解何杨疑惑地看着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来。入手微沉，形状细长而熟悉。她心中一动，拉开绒布套的拉链。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她的球拍。那块在新加坡赛场上与她并肩作战、浸透了汗水甚至血水的底板。只是，此刻的球拍，与她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手柄处，原本磨损的软木被精心地更换了，包裹着一层细腻、吸汗性极佳的新材料，握感更加贴合舒适。更重要的是，手柄的粗细和弧度，似乎被极其细微地调整过，更适合她右手单手持拍时发力，明显减轻了对手腕的压力。

“你的拍子。”陈燃的声音很平静，“我……稍微调整了一下手柄。李姐说康复后期，可以用右手进行一些非常基础的球感练习，保持触觉。这个握柄设计，能最大程度保护你的左腕，避免无意识的发力牵扯。材料也更吸汗防滑，单手操作会轻松些。”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解何杨，仿佛能看透她心底对那片球台的渴望与恐惧：“带着它吧。就当……是个念想。或者，当个康复工具也行。别忘了……球的感觉。”

解何杨的手指紧紧握住了那支被精心改造过的球拍，冰冷的底板传递来一丝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触感。右手握上去，那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握感，仿佛为她量身定做，充满了无声的体贴与用心。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谢燃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燃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紧紧握着球拍的手，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最终化作一片更加深沉温和的暖意。他轻轻拍了拍球拍的绒布套：“好好康复。什么都别想。我们……等你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杨正也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病房。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像带走了夕阳最后一丝温暖的光晕，却在解何杨手中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带着温度和希望的“武器”。

杨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女儿紧握球拍、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陈燃沉默却有力的背影。他心中百味杂陈，有对陈燃这份心思的触动，有对女儿未来的忧虑，更有一丝……迟来的、作为父亲却未能如此细致入微的惭愧。

他拿起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女儿，声音有些干涩：“吃……吃点水果吧。”

解何杨接过苹果，右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支球拍。冰冷的支具禁锢着她的左手，但右手掌心传来的球拍的坚实触感，和陈燃那句沉甸甸的“等你回来”，像微弱的火种，在她被风暴和伤痛肆虐过的心田里，顽强地摇曳着，带来一丝对抗未知前路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