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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第1页）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那声泣血的“爸——”彻底抽空，又被汹涌的泪水填满。解何杨的嚎啕痛哭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二十年的隔阂、委屈和绝望。她蜷缩在奶奶周桂香瘦小却温暖的怀里，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颤抖，那厚重的支具硌着老人的肋骨，也仿佛硌在每个人的心上。二十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被隐瞒的孤独、拼命证明自己的艰辛、伤痛的折磨、舆论的羞辱，以及对父亲那份笨拙深沉却又带来巨大压力的守护迟来的、痛彻心扉的理解——都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奶奶周桂香紧紧抱着孙女，布满皱纹的脸颊贴着何杨湿漉漉的头发，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流淌，嘴里反复呢喃着破碎的安抚：“哭吧囡囡……哭出来就好了……阿奶在……阿奶在呢……”她不再徒劳地对着支具吹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搂紧怀里这具伤痕累累、此刻终于卸下所有坚硬外壳的躯体。

爷爷杨根生背对着众人，佝偻的背影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只曾狠狠掌掴儿子的手，此刻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重地、又似解脱般地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对儿子隐忍的痛心，对孙女遭遇的心疼，以及对这迟来真相的复杂心绪。

姥爷何满囤和舅舅何大鹏像两座被雷劈中的石像，僵立在原地。何满囤脸上的暴怒早已被巨大的错愕和尴尬取代，他张着嘴，看着外孙女崩溃痛哭的样子，再看看床头柜上那几页沾着油渍、却如同铁证般刺眼的泛黄文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何大鹏更是手足无措，红着眼眶，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笨拙地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何丽丽站在阴影里，脸色变幻不定。精心构筑的精英外壳在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那份尘封二十年的“备案”面前，彻底碎成了齑粉。震惊、被算计感（她竟完全不知情）、计划被打乱的恼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深沉父爱刺痛的心虚，在她眼中交织。斯坦福的offer在口袋里沉甸甸的，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墙角的阴影，仿佛想与这失控的、充满原始悲怆的场景隔绝开。

李敏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真相的重量远超她的想象。那份“备案”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杨正所有严苛、冰冷、不近人情行为背后的沉重枷锁。他不是不敢认，而是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为女儿在荆棘丛中硬生生开辟一条他认为“干净”的路。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

杨正靠在墙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女儿那声泣血的呼喊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脸颊上的掌印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迹早已干涸，但这些都比不上此刻心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他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看着那份被他珍藏又恐惧了二十年的秘密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轰然倒塌……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解脱感席卷了他。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嘴角残留的咸腥，滑过下巴，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他不再试图维持任何体面，只是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任由自己滑坐在地，头颅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之间，宽阔的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如履薄冰的恐惧、不被理解的孤独，以及此刻灭顶的悔恨，都化作无声的洪流，在这个他守护了半生的“战场”废墟上，汹涌奔流。

病房内，只剩下解何杨撕心裂肺的痛哭，奶奶压抑的啜泣，以及杨正那卑微到尘埃里的、无声的悲鸣。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悲伤与真相的重量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然而，这份病房内迟来的情感洪流，并未能平息病房外早已掀起的滔天巨浪，反而可能成为新的燃料。

病房门外，那扇隔音效果在激烈情绪和巨大音量冲击下显得薄如蝉翼的门板之后。

两个伪装成医护的“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早已兴奋得浑身发抖。那个举着手机的，几乎将整个镜头死死贴在门缝上，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口罩上方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另一个拿着伪装录音设备的，更是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试图捕捉里面每一丝可能泄露的声响。

刚才病房内爆发的激烈争吵、摔打声、咆哮（尤其是杨正那声石破天惊的“她是我女儿！”和后续何丽丽的尖锐反击），以及此刻那穿透门板、清晰可辨的、属于年轻女孩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和一个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悲泣……这些声音如同最美妙的乐章，钻进他们的耳朵。

“录下来没？录下来没？”举手机的压低声音，兴奋地问，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晃动模糊、但能辨识出病房内人影轮廓的画面，尤其是那个跪在地上又滑倒的身影（杨正）和病床上剧烈起伏的身影（解何杨）。

“录着呢！妈的，隔音还是太好了点，但关键的那几句‘女儿’、‘监护权’、‘斯坦福’绝对录清楚了！还有这哭声……太有料了！”录音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快！想办法拍清楚点！杨正下跪的画面要是能拍到，绝对核弹级！”

举手机的尝试调整角度，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两人吓得一激灵，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走廊两端。好在走廊此刻空无一人，护士站那边似乎也正被电话轰炸着。

“妈的，小心点！”录音的低声咒骂，但兴奋不减，“值了！这趟绝对值了！杨正亲口承认，女儿崩溃大哭，前妻现场对峙……热搜能挂一个月！”

就在两人沉浸在即将“一战成名”的巨大狂喜中，盘算着如何剪辑音频视频制造最大爆点时——

一个冰冷、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们贪婪的幻想泡沫：

“拍够了？”

两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跳起来，惊恐地回头。

陈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他脸上惯常的阳光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岩石般的冷峻。那双总是充满球场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冰冷地锁定着他们，仿佛能穿透他们拙劣的伪装，直视他们心底最龌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