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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第1页）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啜泣和杨正跪在地上那卑微到尘埃里的呜咽。姥爷何满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舅舅何大鹏紧握着拳头，眼眶通红。奶奶周桂香搂着无声流泪的解何杨，布满老茧的手徒劳地抚摸着孙女打着厚厚支具的左臂，浑浊的泪水不断滴落在被单上。爷爷杨根生站在跪倒的儿子面前，黝黑的脸膛绷得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失望与愤怒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整个空间。

何丽丽站在几步开外，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眼底的复杂。父亲的耳光、兄长的怒吼、公婆无声的悲伤，尤其是女儿那彻底心死的空洞眼神，都像重锤砸在她精心构筑的理性堡垒上。斯坦福的offer在口袋里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条缝。

李敏教练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病房内这如同战后废墟般的景象——跪地的杨正，悲痛的老人，麻木的解何杨，僵立的何丽丽——瞳孔猛地一缩，显然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撼到了。

“杨指导……”李敏的声音干涩，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杨正身上，带着难以置信和深切的痛惜。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外面……彻底乱了。热搜……爆了。媒体把总局和训练局围得水泄不通。电话……被打爆了。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病床上如同破碎瓷娃娃般的解何杨，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总局……要求我们立刻、马上拿出一个正式的、能平息舆论的说明！不能再拖了！再这样下去，对何杨、对杨指导、对整个队伍……都是毁灭性的！”

“说明？拿什么说明？！”姥爷何满囤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瞪着李敏，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说明俺闺女为啥摊上这么个不敢认她的爹？说明她为啥把手拼废了还要被人戳脊梁骨？说明她妈为啥非要把她往那外国推？！啊？！”

“爸！”何丽丽忍不住出声，带着疲惫和一丝维持体面的挣扎，“现在说这些有用吗？当务之急是危机公关！是……”

“公关个屁！”何满囤粗暴地打断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敏脸上，“俺闺女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拿来‘公关’的东西！她现在啥样你们看不见？！还公关？！”

李敏被吼得脸色发白，却无言以对。病房内的绝望和愤怒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跪在地上的杨正，带着一丝最后的、近乎哀求的探询。

就在这时——

跪在地上的杨正，肩膀的耸动停止了。

那压抑的呜咽声也消失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颊上红肿的指印和嘴角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但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此刻的眼神——不再是崩溃的茫然和无助的羞耻，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的，近乎死寂的清醒，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看愤怒的岳父，没有看痛心的父亲，甚至没有看泪流满面的母亲和怀中绝望的女儿。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定定地落在了李敏的脸上。

“李敏……”杨正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去……我办公室。左边……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重逾千斤：

“钥匙……在我……训练服……内袋里。”

李敏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杨指导，您是说……”

“去拿！”杨正猛地低吼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濒临爆发的力量，眼神锐利得刺人，“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备案’……两个红字。”

“备案？”李敏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瞬间闪过。

“拿过来！”杨正死死盯着她，眼神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却又带着最后一点火星，“现在！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

李敏被那眼神震慑，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冲出病房。走廊里隐约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

病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杨正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和他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惊住了。备案？什么备案？和他不敢认女儿有关？

解何杨空洞的眼神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长睫颤动，仿佛被父亲那不同寻常的语气触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但更多的依旧是深沉的麻木和疲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嘀嗒声，伴随着众人沉重的心跳。何丽丽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爷爷杨根生依旧板着脸，眼神却锐利地盯着门口。姥爷何满囤抱着胳膊，焦躁地踱了两步。奶奶周桂香搂着解何杨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终于，走廊里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李敏去而复返，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封口处，用红色的、有些褪色的油墨清晰地印着两个大字——备案。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将档案袋递给杨正，呼吸还有些急促，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杨指导，是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破旧的档案袋上。

杨正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那个袋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挣扎，有积压了二十年的沉重，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伸出那只曾无数次举起冠军奖杯、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接过了档案袋。

他的手指抚过“备案”那两个刺眼的红字，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不愿面对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