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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第2页）

“不哭……囡囡不哭……”奶奶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她用粗糙的拇指，笨拙又无比温柔地，一遍遍去擦拭孙女脸上那似乎永远也擦不干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也止不住地往下掉，“阿奶来了……阿奶在呢……手痛是不是？阿奶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她像个哄幼童的孩子，对着那厚厚的支具，轻轻地、徒劳地吹着气，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深入骨髓的伤痛。

爷爷杨根生沉默地站在奶奶身后，黝黑的脸膛紧绷着，如同沉默的礁石。他那双被岁月和农活磨砺得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没有看哭泣的老伴和孙女，而是缓缓抬起，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地钉在了僵立在一旁、脸色灰败的儿子杨正身上。

病房里只剩下奶奶压抑的啜泣和解何杨无声汹涌的泪水。东北来的姥爷和舅舅看着这江南老夫妇无声的悲伤，胸中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堵在喉咙口，只剩下沉甸甸的憋闷。

杨根生终于动了。他放下一直紧攥在手里的破旧解放帽，一步一步，走到杨正面前。他的脚步很慢，落在地上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帆布包还背在佝偻的背上，沾着泥点。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正看着父亲那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压下来的失望和冰冷审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脊背，嘴唇动了动，试图找回一丝属于“杨指导”的体面：“爸，妈，你们怎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如同惊雷炸响，狠狠抽断了杨正所有未出口的话！

杨根生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曾握过锄头也握过扁担的手，带着积攒了一路的愤怒和痛心，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掴在亲生儿子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杨正猛地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如同耻辱的烙印。嘴角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整个病房死寂一片！连奶奶的啜泣和解何杨的泪水都仿佛瞬间冻结！何满囤和何大鹏瞪大了眼睛。何丽丽也惊愕地捂住了嘴。

杨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双总是运筹帷幄、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被彻底剥光尊严的狼狈。

“杨正！”杨根生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沙哑、低沉，却带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杨正的心上，“我把你养大，送你出去，是让你光宗耀祖，不是让你当个连自己血脉都不敢认的缩头乌龟！”

他指着病床上无声流泪的孙女，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你看看！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你的亲骨肉！是你杨正的种！她伤成这个样子！外面那些人把她骂成那个样子！你干了啥？！啊？！你除了会给她定规矩、装模作样熬你那糊了的汤，你还会干啥？！你像个当爹的样子吗？！”

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宗族大家长的绝对威压，如同惊雷在病房里炸开：“杨正！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是没个交代，没把你闺女护周全！你就给我滚回杨家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跪着去说！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爸……”杨正捂着脸，火辣辣的痛楚比不上心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他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看着病床上女儿汹涌的泪水，看着母亲绝望的啜泣，看着何丽丽移开的目光，看着何满囤父子憋屈的怒视……巨大的羞耻、无边的悔恨和一种灭顶的无力感，如同滔天巨浪，终于将他苦苦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彻底击垮、淹没。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头颅深深地垂下，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痛苦地挤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砸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病房里，只剩下爷爷粗重的喘息、奶奶压抑的啜泣、解何杨无声的泪流，以及杨正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破碎的呜咽。

然而，这间小小的病房，终究挡不住外面早已掀起的滔天巨浪。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电话如同催命符般疯狂响起。年轻的小护士拿起听筒，里面立刻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男声：“喂？骨科VIP3病房是吧？我是‘体坛深扒王’的记者，想核实一下网上关于杨正和解何杨……”

“抱歉！无可奉告！请不要再打来骚扰病人！”小护士涨红了脸，猛地挂断电话，心有余悸。她刚放下听筒，铃声又歇斯底里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与此同时，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士帽的人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解何杨病房外的走廊转角。其中一个手里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病房那扇紧闭的门，另一个则拿着一个伪装成病历夹的小型录音设备。他们探头探脑，低声交流着：

“门关着，什么都拍不到……”

“嘘！听听动静！刚才好像有摔东西和吵架声？录下来没？”

“妈的，隔音太好……不过热搜都爆了，杨正下跪的照片要是能搞到……”

“再等等，看有没有人出来……”

病房内，风暴的中心暂时陷入了令人心碎的悲鸣与死寂。而病房外，窥伺的眼睛无处不在，无形的风暴正沿着网络的血管疯狂蔓延，酝酿着下一轮更猛烈的冲击。解何杨手腕上那冰冷的支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惨白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