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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第1页）

恒温泳池的水波温柔地荡漾，如同液态的星河。水流的阻力不再是新加坡赛场上那致命的压迫，而是变得温柔而驯服，带着恰到好处的托举力量，包裹着解何杨的身体。

顶灯的光晕在水面碎裂成无数晃动的光斑。解何杨漂浮在特制的悬浮装置上，右臂戴着防水护具，左臂包裹在轻便但坚固的灰白色聚合物固定支具里，像一艘伤痕累累却固执不肯沉没的小船。水流的阻力温和地按摩着酸痛的肌肉，物理治疗师李姐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对，就是这样，何杨，感受水流……用肩背的力量，带动大臂……手腕放松，交给支具……很好……”。

每一次尝试性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极其脆弱、随时会碎裂的梦境。“很好，何杨，保持这个角度，对，就是这里。”物理治疗师李姐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鼓励，“记住，现在不是手腕发力，是肩胛骨带动大臂，大臂引导小臂……感受水流对抗的力量，控制它……”

解何杨咬紧牙关，清澈的水珠顺着她湿透的鬓角滑下，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池水。她按照指令，努力调动着肩部几乎被遗忘的深层肌肉。每一次微小的抬起、外旋，都牵扯着左臂深处沉睡的疼痛神经，带来一阵阵酸麻的钝痛。支具禁锢下的手腕像一个沉睡的火山口，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让那沉睡的岩浆隐隐躁动。她专注地对抗着水流，也对抗着身体内部那无声的警报。

岸上，杨正的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脱下了常年不离身的笔挺运动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POLO衫和休闲裤，手里紧紧捏着一个沉甸甸、印着俗气大牡丹花的保温桶。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池边，背脊依旧习惯性地绷着，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紧紧追随着水中那个艰难移动的身影。他的眉头无意识地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嘴角抿得死紧，仿佛在水里挣扎着对抗伤痛、对抗自身极限的不是女儿，而是他自己。那份感同身受的紧绷，比他以往任何一场关键比赛的临场指挥都要凝重百倍。

时间在单调的水流声和指令声中流逝。一组动作结束，解何杨停下，靠在池边剧烈地喘息，胸口起伏，小脸因用力而泛红。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看向岸边那个如临大敌的父亲。

“那个，”她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您回去吧。队里下午不是还有训练分析会？李指导找不到您该着急了。”

杨正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某种沉重的思绪里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女儿疲惫的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手中的保温桶上，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比如会议可以推迟，比如李敏知道他在哪儿……但最终，所有复杂的念头都被他强行压缩，只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不差这一会儿。”

气氛有些凝滞。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动作的出口，略显笨拙地拧开保温桶那硕大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药材香气的鸡汤味瞬间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只是那香气里，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糊味？

杨正看着桶里黄澄澄的汤水，里面沉着几块炖得过于软烂的鸡肉和一些辨识不清的药材。他动作顿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什么，眼神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狼狈，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妈说，这个补钙。”他把“你妈说”三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强调这汤的“权威性”，又像是在笨拙地撇清自己与这锅汤味道可能存在的关联。

解何杨的目光落在那保温桶上，又抬眼看着父亲脸上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僵硬的神情。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她没有戳破那丝焦糊味，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将身体沉入水中，低声道：“嗯。谢谢……。我做完这组。”

杨正如蒙大赦，立刻盖上保温桶，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牢牢锁定水中的身影，只是那紧锁的眉头，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泳池区的玻璃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清冷、矜持的香氛气息瞬间压过了消毒水和食物的味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何丽丽来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米白色羊绒套裙，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仿佛刚从某个重要的国际会议赶来。她手里拎着一个更加考究的、印着某奢侈品牌标志的手提袋，目光精准地越过杨正，落在水中的解何杨身上。那眼神，带着评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审视这件她急需“修复”并重新规划的“资产”。

杨正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察觉到致命威胁的雄狮。他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迎向何丽丽。空气仿佛在两人无声的目光碰撞中凝固、冻结。

“丽丽。”杨正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风暴。

何丽丽只是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距离感，视线并未在杨正身上停留。她径直走到泳池边，离杨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势的气场无声地分割了空间。

“杨杨，”她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盖过了水流声和李姐的指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通告意味，“感觉怎么样？医生最新的评估报告我仔细看过了，恢复期比预期还要漫长，预后存在显著的不确定性。”她的目光锐利地落在解何杨左臂的支具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那是阻碍她完美规划的碍眼瑕疵。“斯坦福那边，招生办公室的催促邮件不能再拖了。线上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旧金山时间。所有技术支持和环境调试，我的助理已经为你安排妥当，你需要做的，就是准时出现在屏幕前，展现出你应有的、匹配这份offer的素质。”

解何杨的动作在水里滞了一瞬。母亲的声音像一道冰线，瞬间刺穿了水流的温柔包裹，将她拉回现实冰冷的漩涡。她停下练习，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岸边。父亲紧绷如临大敌的侧影，母亲优雅却疏离的身影，在泳池顶灯的强光下，构成一幅无声却张力十足的讽刺画。

斯坦福！面试！

这两个词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进解何杨的心湖。手腕深藏的钝痛瞬间被这巨大的心理冲击点燃，变得尖锐而灼热。她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在水中失去平衡，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瞬间涨红。

“何杨！”李姐惊呼，立刻靠近扶住她的悬浮装置。

杨正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何丽丽和解何杨之间，声音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怒火：“何丽丽！你够了！她才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几天？手腕能不能保住都还是未知数！你现在跟她说这些？你眼里除了你那套精英规划，还有没有她的死活？！”

何丽丽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杨正，眼神冰冷而锐利，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杨正，收起你那套无用的愤怒。正是因为我关心她的‘死活’，才更要为她的长远打算！这只手，”她指向水中的解何杨，“医生明确说了，未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是未知数，即使恢复，高强度竞技的风险也极大！难道你要看着她为了一个渺茫的、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冠军梦，把整个人生都赌进去？最后落得跟你我当年一样，一身伤病，两手空空？”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杨正最深的隐痛和最脆弱的父性。

“那是她的选择！”杨正低吼，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冲破临界点！他一步跨到何丽丽面前，高大的身躯形成一道充满压迫感的屏障，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响彻整个空旷的泳池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是我女儿！亲女儿！不是任由你摆布的棋子！她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