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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2页）

杨正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痛苦抽搐的女儿，看着她那只刚刚遭受二次创伤、无力垂落的手臂，听着那一声声刺耳的警报……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将他所有的怒火、掌控欲和偏执都冻成了冰渣。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那些冰冷的规则、严密的监控、自以为是的“保护”，在这一刻，在女儿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面目可憎。

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脸色灰败，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像是对他无声的审判。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陈燃”。

杨正的目光扫过那个名字，又落回地上痛苦不堪的女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没有接，也没有掐断，任由那震动和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徒劳地回响，如同一声声沉闷而遥远的枪声，宣告着某种东西的彻底碎裂。

公寓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沉闷得没有一丝风。一场酝酿已久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雨，似乎终于找到了倾泻的裂口，即将轰然降临。而屋内，只剩下心率监测器刺耳的蜂鸣，和女孩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呜咽。

那声凄厉的“滚”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杨正的耳膜，在他脑中反复震荡、切割。他僵立在原地，高大的身躯第一次显露出一种近乎佝偻的脆弱。解何杨蜷缩在咖啡污渍浸染的地毯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痉挛，左臂像断折的翅膀般无力垂落，冷汗浸透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她死死咬着下唇，鲜血混着泪水蜿蜒而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右手腕上，那块崭新的运动手表正发出持续不断、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蜂鸣警报，猩红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屏幕上代表心率的数字在“142-158”之间惊心动魄地跳跃，血压和压力指数的曲线更是飙升到了触目惊心的红色警戒区。

冰冷的电子警报声，成了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控诉。

“何杨……”杨正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惊惶。他下意识地又向前迈了半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他想扶她，想查看那再次遭受重创的手腕，想按掉那该死的、如同丧钟般鸣响的警报……但女儿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和决绝，像一堵无形的、带电的铁栅栏，将他死死挡在外面。那句“别碰我”的回音，还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和铃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执着，屏幕上“陈燃”的名字固执地闪烁着。

杨正猛地回神，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嘶哑地低吼：“喂？！”

“杨指导！何杨的心率和压力监测数据突然爆表！系统连续三级警报！她人在哪？发生什么事了？”电话那头，陈燃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质问，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快速奔跑带起的风声，“我就在康复公寓楼下！数据定位显示异常！”

陈燃！他在楼下！他看到了数据！

杨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看了一眼地上痛苦不堪、警报尖叫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陈燃的名字，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不能让陈燃看到这一幕！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杨正如何把自己的女儿逼到如此境地！

“她……她在房间！摔了一跤！碰到伤手了！”杨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慌乱和掩饰，“我马上处理！你别上来！”他试图用命令的语气掩盖心虚。

“碰到伤手？心率158？压力爆表？！”陈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杨指导！我是她的搭档！我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开门！”电话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和陈燃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陈燃！你……”杨正还想阻止，电话却被陈燃那边猛地挂断。紧接着，门外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伴随着陈燃压抑着怒火的喊声：“何杨！开门！杨指导，开门！”

完了。

杨正脸色灰败，脑中一片空白。他苦心维持的、冰冷的教练形象，他试图掩盖的父女关系，他那些用规则和监控筑起的围墙……在这一刻，在陈燃的质问和那刺耳的警报声中，即将轰然倒塌，暴露出底下不堪的狼藉。

地上的解何杨似乎被这更剧烈的敲门声刺激到，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呻吟，意识开始模糊。心率警报的蜂鸣声变得尖锐而断续，像是最后的哀鸣。

看着女儿因剧痛而扭曲的小脸和那只软垂的手臂，听着门外陈燃越来越急迫的呼喊和那催命般的警报，杨正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冰冷和掌控欲彻底崩碎了。一股深沉的、源自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恐惧秘密曝光，而是恐惧他真的会永远失去这个女儿！

“何杨！”他再顾不得什么规则，什么监控，什么颜面！他低吼一声，猛地扑跪下去，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笨拙和小心翼翼。他伸出那双能精准分析世界顶级球路、此刻却抖得厉害的手，避开那松脱变形的支具，极其轻柔地、像捧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一手托住何杨的颈后，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又烫得像一块烙铁，在他臂弯里因疼痛而微微抽搐。那持续的蜂鸣声贴着他的胸膛，震动着他冰冷的心脏。杨正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手臂的颤抖，试图将她抱起来。

“呃……”身体被移动的瞬间，剧痛如同电流再次窜遍全身，解何杨在模糊的意识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无意识地抗拒着，沾着血和泪的脸颊蹭在他沾着咖啡渍的衬衫上。

“忍一忍……爸爸……送你去医院……”杨正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那声久违的、生涩无比的“爸爸”在警报的尖啸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抱着她，艰难地站起身，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女儿，而是一团燃烧的、随时会熄灭的火，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足以将他压垮的罪孽。

就在他踉跄着抱着何杨走向门口，准备面对门外愤怒的陈燃和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被他摔在茶几上的斯坦福文件夹。

深蓝色的盾徽和烫金的“Stanford”字样，在混乱和警报的红光中，依旧冰冷而刺眼地敞开着。旁边，是何丽丽遗落下的、价格不菲的手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