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他半天没反应,叶满枝在桌下碰他,“你想什么呢?”
吴峥嵘望向她,眸光里透出一丝古怪。
刚刚被叶来芽拉进来的时候,他就记起了,这家祥和茶馆他是来过的。
当时他只有十三四岁,已经跟着祖父母生活十多年了。
那似乎是他最目中无人,最桀骜不驯的人生阶段。
老爷子的掌控欲很强,他三四岁的时候就被做好了人生规划,之后的每一步都要按照爷爷的规划走。
但他不是什么听话的孝顺孙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老爷子拧着来。
十三四岁的时候,他们祖孙之间的矛盾达到了顶峰。
吴峥嵘那会儿实在是不耐烦家里的束缚,早就在心里打定主意,中学毕业便远走高飞,远离那烦人的老头。
可他舍不下老太太。
所以,那段时间他对老太太百依百顺,闲暇时间还会陪她出门访友或听书看戏。
那时日本人已经打进了城,有人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有人还在夜夜笙歌。
少年时期,他对这种风月场所打心里瞧不上,只觉得这些人真是应了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但他想着能陪伴老太太的日子不多了,便忍着不耐陪她出门。
祥和茶馆距离吴家老宅是有些远的,他之所以会陪老太太来到这里,好像是接受了什么好友的邀请。
那会儿到处战火纷飞,能安然开门做生意的店面,都是有后台的。
这家茶馆据说是被苏联人关照的,客人们可以放心消遣。
吴峥嵘对咿咿呀呀的戏曲没有半分兴趣,台上演的什么,他并没往心里去。
他们的座位紧挨着一个红漆大柱子,他稍稍向后一靠,就能将后背贴到柱子上。
思绪放飞时,他感觉有什么人在自己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不等他皱眉,就见有个少女从侧边跑出来,连声给他道歉,伸手要拉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离开。
吴峥嵘回头望了一眼,那小姑娘站在柱子旁边,用手在头顶比量着,口齿伶俐地跟姐姐说着什么。
具体的他记不清了,大概是让她姐姐在柱子上划一下吧。
因为他记忆中的画面上,那个姐姐随意又敷衍地在柱子上划了一道,划拉完就想骗小姑娘离开。
不过,梳着哪吒头的小姑娘没上当,抱着柱子让姐姐再划一次。
台上正在演出,那姐姐被气得横眉立目,想要开口教训又怕把妹妹惹哭了,闹出大动静。
只好留妹妹在这里,独自跑回后台找工具。
吴峥嵘偏头瞅了一眼哪吒头,没说话。
但小姑娘冲他眯眼笑了一下,还从红色夹袄的口袋里,掏出两颗崩豆分享给他。
吴峥嵘被老太太养成少爷习性,觉得那崩豆上沾了毛就没伸手接。
转而从自己面前的桌上,取了一块酥皮点心放在她捧着崩豆的掌心里。
他不知道能跟这么小的孩子说什么,所以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那小丫头被点心堵住了嘴,也没空跟他说话。
只在接住点心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哥哥”,被姐姐拽走时,又道了句“哥哥再见”。
叶满枝撑着下巴问:“我只跟你说这两句话呀?”
“嗯,大概吧。”
吴峥嵘对自己的记忆有信心。
他七八岁以后的记忆,一直很鲜明。
叶满枝并不信他这番鬼话,只觉得是对方根据自己提供的信息,杜撰出来忽悠她的。
“我小时候挺有礼貌的,还知道说谢谢哥哥。咱俩那会儿要是认识,那我无论如何也得说,谢谢峥嵘哥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