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来的是出勤的交警,告知手机主人出了车祸正在被送医,随行的女性司机当场死亡,问接电话的徐长嬴认不认识这两人,是否为他们的家属,要尽快赶去指定的医院。
去医院和刚到医院的记忆已经变得非常混乱和模糊,徐长嬴只记得突然来了很多人——明明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所剩无几了。
徐长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坐在急救中心门口,而齐枫就坐在他的身边哭,好像要连同自己的那一份一起哭出来,因为他一滴泪都哭不出来。
“好孩子,没事的,伯伯在呢。”齐浩歌脸色苍白,他甚至还穿着录节目的西装,头上还打着发胶,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紧紧搂住了徐长嬴的肩膀,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来解决一切。
后来收到了齐浩歌的消息,陆续有四五个新闻社员工也匆匆赶了过来,他们都是与徐意远共事过的同事,在这一晚他们成为了徐长嬴的临时家长,替代他与医院、交警对接。
每一个中年人出现的时候,脸上都还带着不可置信和仓皇不定的神情,但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搂住徐长嬴,告诉他不用害怕,叔叔阿姨会帮他的,他们的语气是那么的悲伤、小心翼翼,仿佛不敢再刺激他的神经。
但是徐长嬴很清楚地记得自己那一晚的心情——那是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他的大脑还是那么的清醒,他的情绪还是那么的稳定,他的理智告诉他失去了什么。
对的,在徐意远死在异国他乡之后,他又永远失去了叶新。
但是,这一刻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悲伤呢?
或者说,这一刻他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徐长嬴无法做出表情,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脸在哪里,这是一种很搞笑的形容,但当时的他的确如此——他的感官系统出现了问题,他想要伸出手摸一摸自己的脸确认一下自己现在的鼻子眼睛在哪里,但是每一个人都在看着自己,而这个举动可能有些奇怪,甚至会吓到他们。
所以徐长嬴放弃了,他只是有些无聊地坐在哭到岔气的齐枫身边,赵洋浑身僵硬地站在他的身边,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眼泪却从他的双眼中疯狂地往外涌着。
徐长嬴有些焦虑。
为什么他没有哭呢。
他明明知道死亡是什么,死亡是永远不会回国的徐意远。
现在好了,叶新也永远不会回国了,她永远在日本、韩国,或者英国出差,但自己这四年要在国内念大学,所以最起码,他们这四年都见不了面了。
不过他们平时见面的次数很少,比如今天他们才在一起呆了半小时,之前的两个星期都没有见过一面,只是隔几天会通一次电话而已,有时候还是由夏青接到的。
夏青?
对了,夏青。
徐长嬴后知后觉地看向急救中心内的一个角落,在那蓝色帘子里躺着的正是夏青,医生护士不断来来往往地进出,自己现在坐在这里就是在等他。
医生和交警在第一时间就告知他们,坐在副驾驶的夏青很幸运,主驾驶座都已经彻底变形了,他只受了轻伤,断了三根肋骨,虽然刺破了肺,但“没有生命危险”。
也就是“不会死”。
而“不会死”的意思也就是指,只要他等待,那个人就会回来。
所以徐长嬴心里更加没有焦急的情绪了,他只用静静地坐在这里就好,但是此时此刻,好像只有他一人是这么想的。
坐在徐长嬴左侧的齐枫打着哆嗦,怎么也无法克制住哭泣的本能,而原本站立着的赵洋很快就再站不住了,他蹲在自己的腿边,整个人缩成一团无声地、汹涌地流着泪,眼泪在他的脸颊划出了歪歪扭扭的好几道晶莹的水痕。
而大人们则还是在无休无止地交谈着,商议着,徐长嬴觉得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对方为什么在高架桥上也能开那么快?”
“肇事原因还不清楚,但那辆中型货车自己又冲破护栏摔下桥了,肇事者也是当场死亡,你说这算什么事,就算是他们全责也麻烦了……”
“更麻烦的是,叶新好像开的不是自己的车,后面手续应该会比较复杂,我看到网上新闻号已经开始发豪车出事的小道消息了,诶。”
“那都是后面的事,现在最主要的是叶新和正在抢救的那孩子的,这孩子的家属怎么还没到?”
“那孩子也要手术的,好像也是叶新监护权下的小孩,具体的,应该要问一下长嬴……”
“先别问,”齐浩歌抽着烟,他的声音愈来愈低,“今晚的事太多了,让孩子缓缓……叶新天亮要送殡仪馆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瞬间走道里只剩下了齐枫和另一家急救患者家属的哭声。
大人们抬起眼,看见穿着浅黄色T恤和深蓝牛仔裤的优性alpha少年还是一言不发,安静地盯着自己的鞋子看,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那现在不让长嬴见他妈妈最后一面吗?”一个alpha编辑有些悲痛道。
“……张岩你小点声……医院刚刚说了,要是让孩子见,最好先让殡仪馆的人整理一下。”
“怎么会这样,”终于,叫闵静曼的女性omega记者忍不住哭了起来,其他四个alpha同事虽然强撑着没哭,但眼眶也都红了。
就在这时,急救中心里走出了两个急救科的医生,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抬起头叫了一声:“17号床,夏青家属!”
徐长嬴头脑很清醒,他知道自己等到了,于是立刻站了起来,齐浩歌等人比他更快一步围了上去,与医生快速商量着手术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