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博衍收到信就知道原景时是要与他们会和,于是迅速回信,说他们不日便到蒙城。
他没有主动提及在哪里相见。因为原景时路线本就不定,只需要让他知道了自己南下的速度,他自然会在合适的地方来见。
原景时熟悉江湖势力,想到蒙城之中,有一位大商陆聿。此人黑白通吃,在江湖之中也有些分量,而蒙城正是他的地盘,旁人不敢轻犯,幽冥殿一贯懂规矩,更不会踏足生事,于是立刻改变计划,转头去了蒙城。
果然,入城之后,立刻安稳。
幽冥殿追杀岑姚,是因昔年旧仇。原景时一行人在不曾知会陆聿的前提下,贸然进入蒙城躲避,本就不算道义。只要幽冥殿与陆聿沟通好,那么蒙城自然也不会留下他们,而反与幽冥殿交恶。
原景时本是只为先见原博衍一回,顺势给自己和部下一个喘息的余地,所以揣摩着幽冥殿与蒙城沟通的时间,打算在他们出手前离开此地。
谁料原博衍一行人进城与原景时相见之时,还向原景时引荐了一个人,正巧便是陆聿。
这个相识的渊源还要从他们夫妇南下赶路时说起。他们两路人在途中遇到了一些意外互施援手,闲聊时知道了陆聿身份,陶嫣便十分惊喜。
大昭经济,分化南北。繁记在北方独占鳌头,陆氏便在南方紧随其后。
两家交锋多年,齐头并进,亦敌亦友,争了多年,陶嫣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对手。
陶嫣确证了他的身份,自己也没有过多隐瞒,主动报上了柳鸣珂的名讳,自证身份,而后又与他提起了繁记想要与陆氏合作的意向。
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争得头破血流实在没有意思,既然两家都不是会轻易让出地盘的龙头,那不如通力合作,反倒走得更远。
陆聿年已不惑,见多识广,手下的消息网也通达。他本就知道上京近来有一位南下的王爷,又从他们仆从举动之间有所猜测,听见陶嫣表明身份时,倒对他们皇室贵胄的身份并不惊讶。
反倒是齐王妃就是繁记三当家柳鸣珂的这件事,更让他感兴趣一些。
交谈之间,陆聿亦被陶嫣这样果断而大胆的合作对象吸引,南下同路时相谈甚欢。在听说他们夫妻南下要在蒙城暂时落脚修整之时,陆聿便主动邀请了他们。
有了这一重结识的缘分,原景时的麻烦也就不再成为麻烦。陆聿只道在蒙城之中不必担忧,交由他与幽冥殿交涉就是,而后便行地主之谊,请诸人住在了陆氏在蒙城最好的客栈。
待众人休整一晚之后,次日傍晚,陆聿又招待他们一同吃了晚饭。
国丧三月之内,谢绝歌舞,原博衍和原景时为先帝守制,不食荤腥禁止玩乐,连小郡主原堇的满月宴都没有大办。
如今三个月已经过去,百姓的生活不能为一位死去的君王停摆太久,民间的生活又重新变得生动起来。这些戏楼乐馆,也重新变得热闹。
饭后陆聿相请他们听戏。这家戏楼同样也是蒙城最好的戏楼,虽有丝竹管弦之声,却并不嘈杂,环境十分私密安静,演出也是风流文雅。
几人于是答应。
只是陆聿实在贵人事忙,只陪着听了两出,便被下属来说了几回消息。陶嫣要与他合作,自然十分客气,请他先忙正事要紧。
陆聿向众人致歉,特地嘱咐了戏楼老板几句,才离开去了陆氏一家绣坊。
他轻车熟路上了楼,敲响了一扇房门,房中应声,他便推门而入,对着那个坐在桌边的女子唤道:“小姑姑。”
那女子眉眼温柔,不过也就三十余岁,还比他要小些,只是按辈分来算,倒确实是他的小姑姑。
她笑着点点头回应他,复又低下头去,看着手里那一幅桃花绣图道:“你且等等,还有几针就绣好了。”
陆聿坐到桌边,喝茶等她。
女子很快绣完,结了针,拿起来看了两眼,又问陆聿道:“如何?”
绣图的桃花开得生动繁茂,几乎要从画中蓬勃长出,鲜活得几乎不像是一幅绣作。
陆聿赞许道:“虽然你小时候不大擅女工,如今确实没得说的。”
女子白他一眼:“你虽比我大,好歹我也是你小姑姑,你别老拿小时候说事。”
陆聿笑,又道:“真的好,烧掉可惜。”
女子看了看他,手指轻轻从绣图上滑过去。如今已过了春日,她这厢桃花开得再好看,终究不是真的。
先帝驾崩,举国戴孝。这女子穿着白衣,房间也布置得素净,只有这花是艳丽而鲜活的。她眸中泛起些生动的光泽,透过花看到了过去许多的大好时光,而那些时光都过去了,今年的桃花也开败了。
她想,他终究是死在了暮春最后一树桃花开过的季节。只是不知道死后,究竟有没有看到那灼灼其华的意中人。
她笑了笑,转过身去,将刚作好的绣图置于红烛之上,带着火苗一起扔进了旁边的铜盆里。
陛下,一路好走,傲月送你最后一程。
陆聿在她背后,终究还是关切地唤了一声:“傲月?”
她转过身,笑骂道:“叫小姑姑!”
陆聿眉眼淡淡的,不再同她玩笑:“小姑姑,我今日见到景时了,他来蒙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