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乖巧地去了,陈淳祐望着他的小背影离开,回转头,默然片刻,道:“当年我与他也差不多,多靠七郎相帮。”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最近如何了,领了什么差使?”宁毓承问道。
“有个楼店务的差使,我没有去吏部领。”陈淳祐说道。
京城宅邸价钱昂贵,朝廷为了减轻官员负担,推出了一批廉价宅子,由朝廷补给给俸禄不高,养家糊口困难的底层官吏。
如司空见惯那样,本来惠及穷困官吏的宅子,真正穷困的官吏没几人能住上,宅子都被有关系门道的拿到手中,转手赁给他人赚钱。
分配廉价宅邸,以及平时的修葺,便由楼店务负责,隶属吏部,属于难得的肥差。
宁毓承诧异了下,问道:“你有别的打算?”
“我打算回陕州府去。”陈淳祐道。
宁毓承问道:“你现在籍贯在陕州府,回去的话,就领不到差使了。”
“陕州府不是我的家乡,我的家乡在江州府。这些年来,我的习惯,饭食的口味,依旧与江州府一样。”
陈淳祐苦笑了下,道:“我做梦都想着江州府。只是啊!”
他长长叹息,说不出的惆怅:“我还是愿意回到陕州府。那里很穷很穷,天气严寒,冬日的时候,平时难以见到人影,大家都不出门,窝在炕上取暖。他们也出不了门,因为家中连多余的衣衫都没有,一身破旧衣衫,要轮流着穿。”
穷困与麻木始终连形影不离,有些人,浑浑噩噩生出来,浑浑噩噩活着,再浑浑噩噩死去。
一辈子像是被风卷着的落叶,随意飘零。
“阿爹还未做官之前,阿娘养着我们兄妹几人,再穷,也没穷到那种地步。我起初根本不敢相信,待亲自看到后,才发现我的浅薄与无知。我以为自己见多了世面,此次广平巷失事,让我许久都没缓过来。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化为一堆烧焦的枯骨。脸上的皮整块掉下来,露出血淋淋的骨头,面目全非。”
陈淳祐声音低下去,眼睛通红,他几近哽咽,抬手抹了把脸。
宁毓承看到他的拇指,以前练习射箭时被扳指挂掉一片血肉,留下的伤痕,依旧清晰。
“我不觉着他们可怕,有些人才可怕,比厉鬼都可怕。我不想留在京城,不敢留在这里。我想回陕州府去,像是
你那样,回去陕州府,为他们做些事。我不敢称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只家中多几件衣衫,他们都能走出那间低矮的窝棚,此生便无悔!”
宁毓承心中悸动,当年对陈淳祐所所的那点事,真如他所言那样,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从未想过要索求回报。
没曾想到,陈淳祐放弃了仕途,也愿意去做他当年所行之事。这对宁毓承来说,陈淳祐的举动,已经是传承,意义远大过于所谓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不过,宁毓承沉吟了下,道:“你能这般做,我很是敬佩。朝廷下了旨意,我被封为宣抚使,待天子巡查江州府。大哥是户部的农官,二哥则被封为太医局医学部的提举,负责在江州府教授医官。我们身上都有职衔,俸禄。你回去陕州府,只有一个功名傍身,你阿爹尙是县令。上有通判知府一大堆上峰官员,你要如何施展你的抱负?”
“七郎,先恭喜你了。”陈淳祐抬手,情真意切地道贺。
宁毓承颔首回礼,“你首先要考虑到,做事艰难。手上若无权势,钱粮,会非常艰难。”
“七郎放心,这些我早就想过了。”陈淳祐说道。
他已非当年无助,无依无靠的陈淳祐。这些年跟在陈全进身边,体味过官场百态,对回陕州府将面临的问题,陈淳祐心中有数。
“七郎有官职在身,要做事,也不比我容易。树大招风,我敢说,全大齐都盯着宁氏,七郎不能出任何差错。”
陈淳祐的未尽之言,宁毓承自是一清二楚。
太子看似宽厚,开明,对宁氏格外厚待,是因为宁毓承不涉及朝政。
宣抚使不长设,名义上是代天子巡视监察地方,但这个差使不经过朝廷吏部,要罢免,只是天子的一句话而已。
宁毓承与太子打过两次交道,足以看清太子的多疑,谨慎,心胸与气度。
太子与元丰帝并无任何不同,他看重的是天下江山,身下的那把龙椅。现在大齐京城出了大事,大齐其他州府,能让朝廷省心的州府,也就江州府明州府等七八个地方。
其中又以江州府为首,江州府要是拿不出粮食赋税,大齐就真正伤了根基了。
宁悟明身为江州府人,大齐的宰相,留着他在朝廷,对宁氏也是一种牵制。
太子巴不得江州府越来越好,成为齐氏王朝的最后保障。
宁毓承与太子的想法,在某一个程度上达成了一致。
在江州府,以宁氏多年的经营,就算夏恪庵调走,新知府与宁氏不对付,也撼动不了宁氏,宁毓承在江州府有绝对大的自主性。
先让一部分人吃饱,觉醒,就从江州府开始,以点燎原。
宁毓承的打算,欲将江州府打造成大齐的革新前线。
王朝终将走上陌路,覆灭,这是历史的必然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