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毓承朝宁毓瑛点头,她便道:“好了,过来画押,下一个。”
佃农看着量斗,再看自己的罗筐,难以置信地呆在了那里,待后面的人推他,他才反应过来。生怕罗筐剩下的小麦掉在地上,忙小心翼翼放下罗筐,前去宁毓瑛处拿凭据了。
等候的佃农将一切看在眼里,同样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将交完的佃户叫过去,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真当不用装得冒尖,踢上两脚晃出来?”
“那哪能有假,小麦还在罗筐里,我估摸着,这里面至少得有五六斤。”
“啧啧,可以敞开肚皮吃上好一顿了!”
“你又不是牛肚,一顿哪能吃得完,能吃好几顿呢!”
“哎哟,我家昨日的交了,真是亏了啊!”有交完的人过来看热闹,心痛得捶胸顿足。
“那是你家倒霉,今朝是东家亲自来收,宁氏真是大善人呐!”
“牛柱他爹,你去问问东家,往日多收的,可能再还我们?”一个妇人看着前面收粮的情形,对身边的汉子说道。
汉子蹲在路边,神色纠结,半晌后苦着脸道:“这拿走的,哪有还回来的道理。”
“牛柱天天喊饿,你不心疼,我心疼。我去问!”
妇人一咬牙走了上前,快到时,脚步又迟疑了,忐忑着不敢靠近。
宁毓承与宁毓瑛都在忙,无人注意到她。宁毓瑶玩得口渴了过来喝水,看到转悠的妇人,眨眼问道:“你要作甚?”
宁毓瑶年幼,妇人面对着她坦然些,松了口气,脸上堆满笑,道:“小娘子,我是牛柱的阿娘,我家牛柱就是与你玩耍的小子。”
她朝一堆孩童中指去,宁毓瑶还分不清一群流鼻涕的稚童谁是谁,她却煞有介事,装作小大人那般道:“原来是牛柱的阿娘,牛柱阿娘,你可是要找我三姐姐七哥哥?”
妇人心想宁毓瑛毕竟是小娘子,比较好说话,道:“找你三姐姐。”
宁毓瑶便脆生生喊道:“三姐姐,牛柱的阿娘找你。”
宁毓瑛抬头看了过来,妇人忙挤出笑,走了上前。宁毓瑶自己去拿娶暖釜,倒了一盏水,小口抿着喝,眼珠子灵活转动,看着妇人与宁毓瑛说话。
妇人结结巴巴说了来意,宁毓瑛听完,说了声稍等,她走到宁毓承身边,低声说了妇人之事。
宁毓承沉吟了下,道:“待案子审理结束之后,昨日他们收取的粮食,按照每户的田亩数退还。”
“小七,你打定主意要官府审理了?”宁毓瑛不放心问道。
宁毓承朝村头通往村外的路看去,肯定地道:“三姐姐,都已经报官了,肯定要官府审理。既然有律法,就照着律法来。宁氏不动私刑。律法虽几乎是摆设,能不触及,就不触及。”
宁毓瑛不大明白,怔怔问道:“为何?”
“律法就是律法,若没有律法的约束,弱者就真成了明晃晃的鱼肉。”宁毓承淡淡道。
宁毓承看过《大齐律》,薄薄的一本书,条例简单,写满了不公,更无详细的律法解释。官府判案,皆按照官员的理解,以及双方的身价权势,人情在律法之上。
但,哪怕是幌子,也不该轻易撕碎。律法本身,乃是微弱,文明进步的火种。
宁毓承还有另外一重打算,不过,他并不抱太多的希望,能做多少是多少。
宁毓瑛神色触动,妇人还在焦急等待,她来不及多想,回去告诉了妇人:“你们先且等着,别急,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妇人大松口气,高兴地连连弯腰鞠躬,感激不尽地道:“多谢小娘子,小娘子是大好人呐!”
宁毓瑛近段时日见多了人间疾苦,有无数人的感激她,也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无论穷富,人都有好有坏,对着妇人的感恩戴德,她淡定地颔首回应,坐下来继续算账。
宁毓瑶喝完水,趴在案桌上,得意地晃着脑袋,笑嘻嘻道:“三姐姐,我也能帮忙做事了。”
“阿瑶真是能干。”宁毓瑛忍不住笑着夸了句,宁毓瑶开心得咯笑个不停。
宁毓瑛失笑,不由得看了眼宁毓承。他正有条不紊察看小麦的干湿,指挥仆从将量斗中的小麦,按照大中小斗的量,分别装麻袋,用骡车先送回府晾晒。
如此一来,夏嬷嬷与夏夫人只需清点麻袋,就清楚收到多少斗的粮食,然后吩咐仆从晒粮筛粮,太阳下山后收拾进库。
不再像昨日,粮食一并送回去,夏夫人与夏嬷嬷要挤在一起,紧赶慢赶再清点一遍。
宁毓承穿着的布褐已经被汗水濡湿,他依然不急不躁,回答佃户的问题时,也极为耐心。
宁毓瑛感慨不已,她能坐在
这里,得靠宁毓承相帮。他叫上宁毓瑶一起来,也是为了她以后,与自己一样,能走到人前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