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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第1页）

病房内的悲鸣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粗重的喘息，仿佛一场情感的风暴刚刚肆虐过这片狭小的空间。解何杨疲惫地靠在奶奶周桂香怀里，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那份沾着冷鸡汤油渍的泛黄“备案”文件，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重石，沉甸甸地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尘封二十年的真相。它砸碎了“关系户”的污名，却也砸开了父女之间那道由冰冷规则和漫长隐瞒筑成的厚重冰墙，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彼此的创口。

杨正蜷缩在墙角的地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脸颊的红肿指印和干涸的血迹是父亲怒火的烙印，也是他迟来二十年的“自证”所付出的惨烈代价。他不再压抑呜咽，只是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肩膀，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像一个被彻底击垮、无颜面对一切的罪人。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虚脱般的解脱感包裹着他，却也伴随着更深的、无处安放的惶惑——澄清了“不敢认”的污名，但未来呢？女儿那只几乎报废的手，外面滔天的舆论，前妻冰冷的“斯坦福通牒”，还有这满屋子被真相震撼得无言以对的亲人……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爷爷杨根生背对着众人，佝偻的脊梁挺直了些，那声沉重的叹息仿佛也带走了部分积压的雷霆怒火。姥爷何满囤和舅舅何大鹏像两根戳在地上的木桩，脸上的暴怒被一种巨大的尴尬和难以言喻的憋闷取代，他们看看文件，看看崩溃痛哭过的外孙女，再看看墙角失魂落魄的杨正，嘴唇翕动，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唉”了一声，颓然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何丽丽站在最深的阴影里，脸色苍白，精心维持的优雅荡然无存。那份“备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杨正脸上，也抽碎了她所有基于“杨正不敢认”而占据道德高地的控诉。斯坦福的offer在口袋里像块冰，冷得刺骨。她眼神复杂地看着痛哭后虚脱的女儿，又扫过那份文件，第一次感到一种计划彻底失控的茫然和……一丝被那沉重父爱隐隐刺痛的动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情绪宣泄后的真空里，病房的门被再次轻轻推开。

李敏教练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悲悯、凝重和决然的复杂神色。她没有立刻进来，目光扫过病房内的景象——崩溃后的死寂，角落里的父亲，相拥的祖孙，沉默的亲人——最终落在床头柜那份刺眼的文件上。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坚定。

“杨指导，”李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总局的紧急会议……结束了。命令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新的紧张。

“怎么说？”爷爷杨根生转过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大家长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依旧蜷缩在墙角、但肩膀耸动已微不可察的杨正身上：“总局领导震怒，但……认可了备案文件的真实性。”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命令是：立即召开官方新闻发布会！由杨正指导亲自出席，携带这份备案文件原件，向公众澄清所有事实！还原真相，平息舆论！刻不容缓！”

“发布会？”奶奶周桂香搂着孙女的手臂紧了紧，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担忧，“正儿他……杨杨她……”她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孙女虚弱的状态，心疼得说不出话。

“必须开！”李敏斩钉截铁，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这是唯一能最快止损、为何杨正名、也为杨指导、为国家队挽回声誉的办法！再拖下去，谣言只会越传越离谱，何杨承受的压力只会更大！总局纪检和宣传口的负责人已经在会场准备了，媒体……也都‘请’过去了。”她刻意加重了“请”字，暗示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强制力。

角落里的杨正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埋在膝盖间的头颅微微抬起，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空洞无神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李敏，又缓缓移向床头柜上的文件。澄清？面对那些长枪短炮？将他隐藏了二十年、刚刚以最惨烈方式撕开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暴露在公众面前？一股冰冷的抗拒和巨大的疲惫感再次攫住了他。

“爸……”一个微弱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过后的沙砾感。

是解何杨。

她挣扎着从奶奶怀里微微直起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燃烧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微弱火焰。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墙角那个狼狈不堪的父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去。”

病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杨正都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杨杨，你说什么？”李敏惊愕。

“我去发布会。”解何杨重复道，声音因虚弱而有些颤抖，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坚定，“我的事……我自己说。”她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向那份文件，“那份……备案……证明了我爸的清白……但‘关系户’的脏水……是泼在我身上的！我的手……是怎么伤的……新加坡的冠军是怎么来的……我自己……最清楚！”她的呼吸因激动而急促起来，牵扯着左臂的伤痛，让她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们不是说……我是靠爹抬上去的吗？不是说……新加坡是剧本吗？好……我就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我这个‘关系户’……这只差点废掉的手……还有没有力气……把他们的脏话……扇回去！”

字字泣血，句句带刀！

奶奶吓得连忙搂紧她：“囡囡！不行！你的身体……”

“胡闹！”爷爷杨根生也沉声喝道。

“杨杨！别逞强！”舅舅何大鹏急得直搓手。

何丽丽眉头紧锁，不赞同地看着女儿，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靠在墙角的杨正，看着女儿眼中那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倔强火焰，即使刚刚经历崩溃，即使身体虚弱至此，依旧不肯熄灭，甚至燃烧得更加决绝……一股巨大的酸涩和迟来的、撕心裂肺的骄傲猛地冲上他的喉咙。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脸颊的掌印和血迹显得更加刺目，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地、定定地锁在女儿身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不。”杨正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父亲式的决断。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只与女儿倔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发布会……我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压出去，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脊梁，尽管那挺直带着一种悲壮的颤抖，“你的手……需要静养。你的路……还长。这些……脏东西……”他瞥了一眼那份文件，眼神冰冷，“我来……扫干净。”

他不再犹豫，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能再犹豫。他一步步，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床头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带着巨大的耻辱和决绝。他伸出那只曾无数次举起冠军奖杯、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极其郑重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沉重，拿起了那份沾着油渍、边缘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那轻飘飘的几张纸，此刻在他手中却重逾千钧。

“李敏，”杨正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走。”

李敏看着杨正挺直的背影，看着那份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证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敬意和痛惜。她用力点头：“车在楼下！我陪您过去！”

杨正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愧疚、担忧、不舍，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迟来的托付。然后，他不再停留，攥紧文件袋，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在李敏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出了病房，走向那个即将掀起新一轮风暴的战场——澄清真相的官方发布会。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杨正离去的背影，也暂时隔绝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

解何杨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口，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瞬，巨大的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她无力地靠回奶奶怀里，闭上眼睛。刚才那股支撑她的孤勇之火，在父亲离开后迅速黯淡下去。

“何杨，”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陈燃。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内众人，最终落在解何杨苍白虚弱的脸上，眼神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外面暂时干净了。”他言简意赅，没有提刚才如何处置那两个“记者”，但那平静的语气本身就是一种保证。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病房墙壁上悬挂的小型液晶电视屏幕，上面正无声播放着某个新闻频道的滚动字幕，显然是李敏或护士打开的。“杨指导去了发布会。你……需要看着吗？”

解何杨缓缓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发布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右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单。

陈燃走过去，拿起遥控器，调大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