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黎在从极渊中醒来。
睁开眼睛,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风从半开的竹窗吹进,带来外面竹叶和露水的气息。
转头,视线落在窗外光秃秃的院子里,思索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才浮现出玄度当日以真火烧尽院中树木的画面,这才意识到这里是从极渊中那一方结界。
她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她的记忆还停在以自己的元神封印竺宴那一刻,少年通红的双眼中,仿佛燃烧着毁天灭地的烈火。
燃犀镜中一年的时间,她却像是过完了一生。即使此刻身在现世,也仍旧忘不了那种悲恸而无力的感觉。
眼角又一次涌出酸热,她连忙眨了眨眼。
醒来了,令黎。你不是天酒,别入戏太深。
外面传来脚步声,眼前立刻闪过少年清隽的眉眼,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脏猛地往胸口一撞,她又立刻闭上了眼睛,装作还没有醒来。
随着竹门“吱呀”一声,空气里多出一道浅淡的冷檀气息。
是他。
令黎藏在被子底下的手下无意识地捏紧,胸臆中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酸涩、悲伤,又仿佛带着一丝丝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期待。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竺宴走到她身边,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低眸静静注视着她。
心口处像是藏了一头青涩的小鹿,横冲直撞,恨不得从喉咙口蹦出来。她又不敢深呼吸平息自己的紧张,只能死死攥着手心,努力平息自己的气息,艰难地掩藏自己的心跳。
眼前却仍旧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幻境之中那些画面。
扶光殿中的相伴,杏花树下青涩而大胆的亲吻,还有最后一刻,少年少女白皙稚嫩的身体,在昏昧的光线中抵死交缠,快感被绝望冲刷。
他都记得吗?
他肯定记得,不然她也不会进入到他这一段回忆里。
只是他会知道是她吗?
多半不会,多半,他以为那是天酒。
令黎心头的小鹿刹那间安分下来,不顾一切往头上冲的血液也停了下来,她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是失落吗?
应该不是,否则那不是很奇怪吗?她怎么可能既希望他不知道,又希望他知道?
这个念头之下,令黎很快便自己将自己安抚好了。
没事,而且幻境之中发生的事,都不知道出来还作不作数,搞不好她现在依旧还是一朵黄花(?)
这样一想,她又瞬间释怀了,并且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嘴角因此抿出个几不可察的笑,又飞快地收敛。
竺宴立在床前,静静凝视着她。
她一醒来,他就知道了。原本担心她情绪深重,醒来一时无法释怀有损自身,匆匆赶来。但眼下看来,她似乎释怀得还挺好。
也对,她原本就是那样没心没肺,从来都是。
就连灰飞烟灭之际,躺在他怀里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你不必自责,我并不是为你而死。你还记得疏荧吗?她为了替族人报仇,自愿变成剑灵,永坠杀戮。那时我就想,若让我知道是谁害了我的父母,我也会复仇,不惜一切代价。”
“你说得对,我还没有长大,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我大约,也算不得喜欢你吧。”
喜欢需要什么懂得?
他也不懂,只是每每只剩下本能罢了。
窗外,风吹过竹林,交织着潺潺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