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一心想着报复回去,没顾忌你。”
太后看向远处,仿若穿破了光阴。
“你自小就懂事,只有那么一个看话本的爱好,一册话本也不过三文钱,当时的日子难过,就这三文钱,还是你攒了一段时间的。”
“那话本你就看了一半,我就撕掉了。”
“你趁天黑,把我撕的碎碎的话本一点点捡回来,然后粘好,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我现在想起来,还会因为当时自己的狠心心惊。”
“云儿,你若是恨我,我倒是还好受一点,我就会想着,你是墨卿的儿子,他欠下的债,就该你还回来。”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间流露出的深深恨意,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墨卿,正是老皇帝的名字。
“可是当时我一心想着复仇,只记得你是那个人的儿子,却忘记了你也是我的儿子。”
“云儿,你知道吗?你的外祖——我的父亲,是被冤枉的,他一生忠良,却被扣上了耻辱的帽子,被人唾弃着死。”
“陷害的人,就是当时那个被满朝文武称作仁善的狗皇帝!”
“他不是一心为了他的江山吗?他不是为了江山什么都可以做吗?我想,我就让我的儿子当上皇帝,我成为太后,然后把他珍视的江山全都毁掉!”
太后扬起头,貌若癫狂,眼角却滑下了细细的泪水。
“可是你终于当上皇帝,我也如计划中成为了太后,现在我下不了手了。”
“你最初登基的时候,朝廷动荡,我看你每夜每夜熬得眼底青黑,但是却很精神。”
“我看着你把破破烂烂的朝廷一点点修补回来,就总想着你粘话本的时候。”
“我就想,再等一会,再等一会。”
皇上的声音发颤,“娘亲,你怎么不与我说外祖是被冤枉的?我现在有能力为外祖翻案了!”
太后发鬓微微散乱,这时我才发现,她的眼角,那一双威严而妩媚的丹凤眼一侧,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翻案?给谁翻呢?”
“你现在是新帝,墨卿又早就死了,你翻的案会有人信吗?”
“而且我上官家……已经断了根了。”
“什么?当初他不是说,只对……”
“当初那狗皇帝是说,不牵扯不再朝廷任职的人。但是他却做贼心虚,生怕有后辈报复,派人将举家南迁的上官家屠净!”
太后的唇被咬出血色,“我知道这消息,还是因为我幼时的奶娘去如厕躲过了一截,因为不姓上官,故而没有被追捕。她历尽了千辛万苦,转托各路关系,才将这消息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的奶娘,就在三年前,也去了。”
太后回过头,双眼竟然是一片赤红,她笑了笑,“云儿,你说,翻案给谁看?”
“这些年日子越过我越心软,你把这国家治理得越来越好,我却总想着要毁了它。”
“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梦见我父亲了。”
她笑着留下了眼泪,“他啊,把我大骂了一顿,说教我的东西白教了,要是把老祖宗的基业毁了,使百姓受苦,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他就是这么个古板的老头子,偏偏我还真不敢不要这个爹爹,”
“我不能留在皇宫了。”
“我只怕我留下去,总会有一日再起不好的心思。”
皇帝摇着头,眼眶通红,说不出话来。
太后将身上的发饰一件件拿下来,象征着身份的玉佩,发冠,边夹,后压……那只金乌簪子承了一丝金色的日光,映得茶色透亮。
皇上声音发哑,“那母后给我下春雨毒,也是报复里的计划吗?”
太后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虽已年过四十,一头长发却依旧漆黑光亮如同檀木,她已经不再流泪了,只有微红的眼尾留下了方才的痕迹。
“不是。”太后看向皇上,眼中有真实的歉意,“这件事情怪我。”
“我一想起,便想起墨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