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文臣模样的人款款起身,拱了拱手,有礼笑问:“说到‘君父’,那么,敢问君父是否该遵天道?”
“那是自然。”叶星辞冷眼斜睨对方,看看这是挖的什么坑。
那人狡狯地眯眼,顺势说道:“‘天之道,利而不害。’天子该顺应自然,不与万物争利。我们部族本自成一国,自由自在地牧马放羊,受雪山神明眷顾。这‘君父’,是后来才加于我等。我们不再纳贡,是上承天道,下顺民心。”
楚献忠微笑点头,整了整衣袖上点缀的兽皮。
“还有脸说!”叶星辞喷出一声冷笑,从对方挖的坑上一跃而过,“是喀留先违背天道,军纪废弛,‘自由自在’地打草谷,常年侵扰边界百姓。世宗仁皇帝隐忍几年才出兵,平蛮攘夷,还民安宁。以有道伐无道,这才叫顺承天道!替天行道!”
他的声调愈发激昂,犹如在用言语狂扇对手的耳光。那人气势颓靡,回了句“年少无知,无理取闹”便坐了下去。
一旁的楚翊挑起嘴角,曾与王妃激烈交锋过的陈为也频频点头,似乎在说:你们惹他干嘛,吃点啥不好,非吃瘪。
作为随从的督抚的属官都难以置信,原来王爷身边这花瓶似的传令兵竟如此机敏,慧心妙舌。
喀留人愈挫愈勇,又一官员起身挑衅,顺着叶星辞的话往下说:“先皇文武兼备,实为一代雄主,当年我等甘心臣服。而且,我们王爷与先皇以兄弟相称。如此,九爷该敬我王为兄长。何故始终不见施礼,反倒冷言冷语,难道是目无尊长之人?”
说罢,得意一笑。
刚刚落败的几人也一扫颓丧,拾回笑意,像在说:看,我们几个真厉害。
好犀利的挑衅!叶星辞眯了眯眼,淡然应变:“凡事讲先来后到。九爷先成为世宗仁皇帝的弟弟,喀留王是后来的,该尊九爷为兄长才对。”
那人张口结舌,还想说什么,被楚献忠剜了一眼,似在说:可闭嘴吧,再说下去我成他孙子了。
忽然,楚献忠的另一部下想到折辱他人的妙语,脸上挂起卑劣的笑:“好啊,凡事讲先后,人亦分尊卑。我王身份贵重,为先王嫡长子,九爷又是何出身?生母不过一洒扫宫殿之宫女。若非近年变故迭生,焉能代行皇权。”
其余人发出嗤笑。
叶星辞心里一怒,攥紧拳头,看一眼楚翊。后者面不改色,只是喉结微动。
叶星辞明眸一转,笑吟吟反驳:“谈尊卑?好啊。九爷可是一落地就姓楚,喀留王自诩贵重,怎么人到中年,忘祖背宗、抛却父姓,也改姓楚了呢?”
“这——”
“闭嘴!全闭嘴!”楚献忠的脸臭得像一团猪下水,喝令部下不许再开口。说一句,他就多挨骂一句。再舌战片刻,他就被骂死了。
见无人再敢应声,叶星辞提枪环顾一周,总结陈词:“九爷来跟你们谈,不是怕你们,而是为喀留百姓着想。妄动干戈,劳民伤财。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既然你们不知好歹,那就走着瞧吧。”
说罢,他看向楚翊,从爱人眼中读出莫大的赞赏和肯定,开心极了。二人并肩朝帐外走去,身后却又有人出声:
“九爷真是体面,自己不开口,任凭一个无名之辈在这摇唇鼓舌,难道麾下无人可用了?真可怜。”
原来,喀留世子憋了半天,终于又想到吵架说词。不说出来,晚上都睡不好,恨得直踹被窝。
叶星辞爽朗一笑,干脆回敬:“我才十八岁,刚刚从军。只是无名,又不是无能。而且,连个无名之辈都辩不过,那您又算什么?真可怜。”
于章远等人都暗暗朝他竖起大拇指。
喀留世子差点背过气,这时,他身后一个外表魁梧而粗蛮的武官邪邪一笑:“这位漂亮的小兄弟,原本是做什么的,嘴这么厉害。”
说着,他嘬了下牙花子,还故意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十分淫猥。叶星辞看不懂,还以为他吃肉塞牙了,只觉怪恶心的。
楚翊却脸色骤变,陡然拔出罗雨的刀,朝那男人丢了过去!众人俱是一惊!
短刀在空中旋转疾飞,叶星辞反应迅捷,朝前一扑,一把抓住刀柄。随后解释:“吓一跳吧,哈哈,王爷给你们露一手。”
他将刀还给罗雨,望着楚翊被怒火灼得赤红的双眼,低声道:“别冲动,小心落人口实。干嘛呀,突然表演飞刀。”
楚翊用看死人的眼神剜了那男人一下,阔步离开大帐。叶星辞紧随其后,却听喀留世子挑衅道:“这小兄弟身手不凡,不如与我的部下较量一番,大家点到即止。”
楚翊回眸低喝:“万万不可!”
叶星辞固然想出风头,但这是不必要的冒险,万一对手不守规矩,突下死手怎么办?战事在即,他不能在这无意义地负伤。要伤,也是在战场。
可是,不应战又显得怯懦。
叶星辞正苦恼,瞥见地上有一块手掌大的黑石。仔细一看,那本是两块石头,只是被泥土粘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