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刹那,他便不禁对自个儿一通讥嘲。他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来?跟梦中那个小小的自己差不了太多,稚拙得可笑。
这副病入膏肓的身躯,板上钉钉挨不了太久,哪怕选择留下,也不过是换得片刻的欢愉。
又或者,他根本无力达成返回现世的条件,横竖是个死,那哪儿还有什么选不选的事儿……
辗转反侧,再难入睡,萧弋索性合衣起身,出了屋子。
王氏与兰雅和春韶几人均已入眠,萧晃与徐飐却既不在屋中、也不在院里。
月色静谧,夜凉如水,萧弋信步踏上院落外的崎岖小径,在某个山石转角处,遥遥地望见了萧晃和徐飐的身影。
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儿,萧晃和徐飐俩人像是正在激烈争执。
萧弋离得远,听不太清这二位言谈的具体内容,可确信“晏之”二字被两人提到了无数次。
徐飐确是在同萧晃针锋相对。
身份再高、权利再大,这位翊国公说白了也只是一介臣子。
而萧晃更不像个好脾气的人,能容忍徐飐在自个儿面前口沫横飞,要么是心虚、要么还是心虚。
徐飐已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恳请萧晃终止萧弋的行动,但甭管哪次,萧晃都拒绝得干净利落,毫无商量的余地。
那天得知太祖圣物落入往生楼后,萧晃更是大发雷霆,痛批徐飐放任萧弋胡来,又对萧弋百般数落,徐飐至此便没有再与萧晃言说此事。
昨儿个在紫微垣中那座问仙台上,徐飐之所以能够说服萧晃前来西山,也是因为对萧晃直言,萧弋恐怕命不久矣,这才教萧晃修仙的心思打了个岔,终是答应与徐飐微服出宫,来见这儿子一面。
要不是今日萧晃看到萧弋后,态度瞧着尚算温和,徐飐也不会在此时,又言辞诚恳地向萧晃提出请求,期望这位陛下能慈悲为怀,别再让萧弋以身涉险。
怎知萧晃依旧不为所动,徐飐越说情绪起伏越大,又提起了萧晃半年前便命人给萧弋营造陵寝一事,言语间甚乎带了些质问萧晃的语气。
萧晃也因此勃然大怒,与徐飐剑拔弩张,也不再叫徐飐“怀宁”,而是直呼其大名。
“徐飐,朕问你,晏之出生时虽是个很健康的孩子,可在襁褓中经历那件事后,他的体况便急转直下,当年太医就曾断言,他很难活至弱冠之龄,是也不是?!”
“……是。”
“那晏之今年多大?”
“……二十有一,比之先前太医所言,已多活一年有余。”
“好,那朕再问你,昨日是否也是你同朕说,晏之怕已不足半年寿命?”
“……是。”
“既然人之将死,朕为他修陵建寝,便是理所应当!你告诉朕,你到底认为朕此举有何不妥?!”
“……”
单论唇枪舌战,徐飐的本事远不如萧晃,几句话就被这位陛下怼得哑口无言。
他无奈之下,便又强行扭回最初的话题:“陛下,江湖凶险,晏之又一身病骨,臣再次恳请您收回成命,不要再让他回往生楼去了!”
“徐飐,你有完没完?!别以为朕不敢将你治罪!”萧晃拂动衣袖,怒而转身,视线却又盯住了不远处的一株老树。
一勺月光洒落地面,照得老树枝叶阑珊,树下蜿蜒凸起的根节上,不知何时,已拱出条颀长的人影来。
萧晃望着那影子,目中的怒火居然渐熄渐隐,背对徐飐道:“怀宁,你想让晏之安度余生,确有一片好心。可你为何不问问那孩子自己的意思?”
徐飐微一侧目,便和萧晃一样看到了那条人影。他当即也沉凛目色,朗声对那人影道:“晏之,你已都听到,就别再躲藏,出来吧。”
没错,这道影子即是萧弋。
萧晃和徐飐谁也不是一般人,自然全都一眼认出了他。
耳闻萧晃和徐飐的谈话皆与自个儿有关,萧弋想没兴致都不行,便悄咪咪地靠近了些,藏身在这株老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