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散去,它再也维持不住以灵丹妙药勉强维持的外貌,露出灰败而憔悴的本相。
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它睁着两只空空如也的眼睛,怎么不肯闭上。
一条生命在眼前奄奄一息,任谁都无法不为之动容。
哪怕乘岚修行三百余年,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亦难免为之面露肃然。
“他在钻空子。”红冲不知何时又与他神魂相连,此刻低声为乘岚解释道:“孔雀盘桓乃是吉兆,他把自己的法力这样交出去,受运之人此世将尽,转世定然与他命运相连。”
乘岚一怔,心中立即顾虑起此事是否会乱了因果,令红冲难做,便问他:“要我出手吗?”
红冲却道:“随他去吧。”
恩怨如何,都是这对师兄弟之间的事,若天道不容,自然会在熔炉中将这份联系焚去;若真能逃脱熔炉的规矩……这也不过只是个“吉兆”而已,既然害不得什么人,红冲也无意插手。
白孔雀终于闭上修长的眼睛,想来那眼皮下空空,睁开与否也并无差别,倒是闭上还能显得有仙气些。
长喙颤抖着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哀鸣,白孔雀的头低下去,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与此同时,屋里竟也传来一声喟然长叹,渐渐地,不复声响。
自此,两道纠缠多年的魂终于要回到熔炉之中,这团乱线结也终于有了终点。
乘岚寻了个僻静地,用术法将白孔雀的尸身埋葬。
“去霜心派吧。”不等红冲发问,乘岚主动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叫我也看看清楚,朱小草究竟是否当真如你所说,并不曾掺和进此事。”
红冲却笑道:“兄长分明是怕我太挂念他,忧思过度。”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明白,乘岚里外如一,向来不是嘴硬心软之人,而他之所以故意这般说,只是想故意逗弄乘岚一二。
果然,乘岚沉吟片刻,诚实道:“你说的也对,你也该去看看他。”显然是未想到这一层。
如今,朱小草在他心中是好是坏,尚且悬而未定,乘岚并不肯直接将他划入自己人,自然也不会从“情谊”的角度出发思考相关之事。
红冲担心他心病难医,含笑问:“兄长此言当真?是真情实感、真心实意的那种?”
乘岚听出他话中似有促狭,无奈道:“莫非我该是真刀真枪地去不成?”
红冲一听便知,乘岚恐怕已息了要对朱小草下杀手的心思,但为求保险,去亲眼看看,也是必然。
乘岚不像他,不是欲擒故纵爱拿乔的性子,但他每每见乘岚作出这幅拿自己无法的模样,就忍不住顺杆爬,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眼色。
他软下语气,故作可怜道:“真尊不会一言不合就醋性大发,要对我使家法吧?在人家家的地盘,可不好像刚才那般。”
这话是撒娇耍赖,谁知乘岚瞥他一眼,再开口时,言之凿凿:“这话说得……原来你早就见过他。”
虽然红冲早先就已说过,是因确认了朱小草如今的身份,才知那假扮之人并非朱小草,乘岚却不大将此言放在心上。
只不过,经过昨夜的“不欢而散”,乘岚再也不敢触碰红冲想要遮掩的秘密。
不敢,而非不想——他心里不甘不服,甚至平白从角落里钻出一眼冒泡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把五脏六腑都泡在酸汁苦水里,叫他好不难受,好不……
好不委屈。
红冲从这话里已多少寻摸出些许不妙,更何况二人神魂相连。
那一阵被压抑的波动传来,红冲连忙补救:“兄长当真误会我了,我见他时记忆全无,当真是一无所知——实在是恰好,恰好生在他家门口。”
谁料此言反而惹得乘岚反问:“那你何不生在我们自家门口?你那塘子我几乎每日都在搭理。”
红冲道:“……下次一定。”
“你还敢说下次!”乘岚顿时怒从心头又起,当即拂了衣袖,顺手封了红冲的声音。
第95章丹青两幻身(四)终于找到你了。……
风过雾凇林,叶声簌簌。
无意湖边数百年如一日,总是那般银装素裹,阴云密布。
几日前,照武真尊大驾光临,很是惹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幸而照武真尊来得突然,走得迅速——再来得更是频繁。
循着命线所连的方向,朱小草应当正在此地。倒是不曾料想,兜兜转转三百年,他终究还是回到了生养自己的霜心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