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刹那她心底缓慢冻结的冰河忽地又开始融化,呼呼冒烟的火炉的火又渐渐熄灭,季节之神的手轻轻一挥,四季又飞快更迭,大地苏醒,春日重临。
何意垂首盯着这花里胡哨的蛋糕包装袋几秒,无法描述此刻自己的心情,不像是纯粹的欣喜,也决谈不上懊丧,憋了半天,只吐出来两个字。
“谢谢。”
今天聚餐时刮过她心头的那些厚重浓霾,就被这两个蛋糕轻而易举地驱散了大半——
她不得不承认,从报道那日起,从与迟归的距离缩短到如今的程度开始,她的心情似乎就随着他的行动而摇摆不定,变化节奏,再也回不到曾经那个只求远远静默凝视便已经足够的安然状态了。
她变得敏感太多,也贪心太多。
……
*
顺其自然地,他们同乘一辆车回校。
雨夜的车里反倒格外寂静,寂静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何意的怀中抱着两块小蛋糕,自顾自注视着窗外,路过霓虹灯光格外明亮的路段时,车窗上清晰印出她仍旧无表情的面孔,另一端不知是醉是醒的迟归的面庞也映到她的眼前。
他的双眼里跳动着两簇细小幽茫的篝火,分辨不出什么意味,他像在看自己,但又不像,仿佛目光能够回溯时间,他在看向遥远从前。
何意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荒谬,下意识开口,“没想你会这么喜欢哈利波特,我以为像你这种算是沉迷科研的人,不会太关心魔法童话。”
她抬了抬手中的蛋糕示意。
这本是个可有可无的话茬,迟归却简短接了过去,“魔法偶尔也会成为科研的灵感。”
何意想起常在网络上看到的那句话,“像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这句话一样吗……”
迟归顿了几秒,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却没再继续说些什么。
或许他这下醉意上涌,终于觉得困了吧——
何意注意到他缓缓合上了眼睛,很久没再睁开,也没再开口,像终于陷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是,迟归确实陷入了梦境——
或者说对他这种天生相片式记忆力的人来说,闭眼回忆过去的某一天,就等同主动在做一场旧梦。
*
十一年前,溪城最大的影院星光影城购票大厅的一角。
男孩独自坐在等候区一角,怀里抱着妈妈刚刚硬塞给他的甜香腻人的爆米花,面前小圆桌上还有两杯溢着冷气的冰可乐。
他板着一张小脸环视了一下四周,从左边将外套脱下来系在脖子上披着装作巫师袍,又举着个木棍充当魔杖来回大喊追打的几个男孩,到右边好些个尚在爸爸妈妈怀里扯着嗓子哇哇大哭显然不足三岁的小婴儿,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重了。
等到妈妈从洗手间回来,他对她说,“如果现在周围的这些人有三分之二是我们同场的观众,根据我目测的儿童占比——”
又指了下影院宣传海报上写的每场观影人数,“假设每场的上座率为85%,那么我们前后左右都是这些小孩子的概率大约为5。01%……这意味着——”
妈妈将她卷曲的蓬松长发拨到一边,伸出双手掐住了他绷紧的小脸蛋,笑眯眯问,“意味着什么啊小归归?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儿童……”
小迟归尝试几下也没能挣脱,只好含糊地说,“我们的观影体验一定会大幅下降!”
迟母名叫沈清荷,人如其名,生着一张清雅的芙蓉面,闻言挑了下细眉,“妈妈之前怎么说的,生活中我们可以省略推算过程用更口语化的表达,小归归这么聪明一定不会不知道吧?”
他只好背着手,小大人式叹了口气,“待会儿看电影的时候一定会被他们吵死的……”
放映厅内落座不久,迟归意识到了自己的推算忽略掉了一个因素——那就是儿童的个体差异。
他身旁座位上也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紫罗兰色的雪纺连衣裙,戴着同色系的发箍,散着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端坐着直视前方,他注意到她的裙摆规整得都没有揉捏出的褶皱——
这是他在小学里不常见到的现象。
她也显然不同于座位前后两边的其他电影开场了还在叽叽喳喳的孩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得像妈妈房间置物架上的某个洋娃娃。
迟归难得地将注意力分给了这个陌生女孩许久,他甚至还有一些不合逻辑的推测——
该不会,这个女孩其实不会说话吧?
很快,他的注意力重新被电影吸引走。
画面里主人公们在魔法校园里又度过了一年惊险刺激的旅程——
在哈利第一次守护神咒成功时对卢平说他选取的美好回忆是想象爸爸妈妈对他笑对他说话的时刻,在他和可怜的教父小天狼星一同倒在禁林湖边看到湖对面有个很像自己父亲的人放出一头牡鹿守护神来拯救自己时,都令身旁情感充沛的妈妈伸手紧紧揽过他,甚至落了一滴眼泪到了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