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纪疏闲泰然地伸了个懒腰,从一直慢慢温吞热着的小泥炉上,取下了早已备下的粥,搅了搅端到他面前:“以后不许再叫我大人了。”
狸奴昨夜烧糊涂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惊问:“为什么?”
见他抬起眸,狸奴想起刚才那个吻,怕他又突然进来咬自己舌头,赶紧又把嘴捂上,他唔唔地道:“那叫什么……”
纪疏闲拨开他的手,看他嘴角被自己弄得通红,忍不住笑了一下:“叫名字,你还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疏闲、清逸,都行——试试?你不是一直很想去西山温泉玩吗,你叫出来了,我就带你去。”
“……”
狸奴舔了下嘴唇,有些紧张,他屡次张口,唯一能念出来的只有个「纪」字,到了后面,怎么都念不下去。他自暴自弃,仍是喊:“大人……”
还没喊第二声,纪疏闲就又堵住了他的嘴。
狸奴胸口都快跳出来了,他盯着纪疏闲的脸,眼睛眨也不敢眨。
纪疏闲摩过他泛着水光的唇-瓣,低声:“还想来第三次吗?”
狸奴咽了声口水,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经了三次后,他觉得自己像是又发烧了,浑身发烫,纪疏闲还不放过他,他急的直道:“大人,真、真的叫不出……”
纪疏闲把-玩着他的手指:“你昨日胆子不是挺大吗?我不管,总之我不想做你大人,也不要做你主人。要叫什么,你自己想。今日想不出,就别想从榻上下来。”
“……”狸奴试图辩解,“可我想去解手。”
纪疏闲视线动了动,手随之而上:“那就在床上,有铜虎,我把着你。”
狸奴吓坏了,哪敢真的解手,但纪大人向来是一言九鼎,既然说了肯定是做得出。他欲哭无泪,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人一大早就突然来这一出。
但他又真的很想解手,昨夜被灌了一肚子药水,现在又被喂了小半碗粥,实在是有点胀。但他不敢说,于是干脆躲进被子里装困。
纪疏闲见他精神已经好了,便放他缩在被子里装睡,自己则到旁边的书案上看书。
好半天,床上翻来覆去,窸窸窣窣。
狸奴探个头出来,试探地喊了声:“大人?”
纪疏闲不理。
狸奴道:“大人,我渴了。”
纪疏闲不答。
过了会,狸奴又说:“大人,我头疼……”
纪疏闲静静翻了两页书。
似乎是笃定纪疏闲不会理睬他了,狸奴好一会没有说话,纪疏闲拿余光瞥了一眼,只看到他窝在被子里的一角发旋,也不知到底在做什么。
约莫僵持了半个多时辰,等得纪疏闲都快睡着了,被窝里似是终于败下阵来,以极小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纪疏闲卷着书册回到床边,挑了挑他的被沿:“想好了?”
被子里慢吞吞点了点头。
纪疏闲坐正了,他先还满是轻松,这会儿却莫名也有些局促,他清了清嗓,拍拍被子下的人:“那你叫罢。”
狸奴:“……”
纪疏闲皱了皱眉,实在是没听清,蚊子叫恐怕都比这声音大。他俯身低头,揪了揪狸奴紧紧蒙住的被角:“这么小,怎么听得见?”
狸奴重整旗鼓,又努力叫了一声:“闲、闲、闲郎。”
叫完他就立刻躲进自己的被子龟壳里。
只是一瞬都没有,他脸上的被子就被人揭开了,径直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颊来。纪疏闲抓住他捂脸的手,已不觉自己嘴角都快挒到耳朵根了,高高兴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应了一声:“真好听。”
亲完,他就卸了口气似的,将头抵在狸奴肩侧,轻轻地说:“我喜欢这个称呼。狸奴,我们把园子翻修一下,明年好办喜事,你就这样唤我一辈子罢,好不好?”
一辈子……
狸奴侧目看着枕在自己肩头的男人,不禁想,一辈子究竟有多长,不是几天、几个月、几年,而是漫漫长长、无数春夏秋冬的几十年。是等到头发都白了,他拄着拐杖,在看到春枝第一朵花的时候,再叫一声「闲郎来看」,仍然有人温声应答。
这短暂的小二十年人生里,狸奴漂泊过万里山河,也失去过很多人。
教坊里相好的玩伴,疼爱他的师姐,卖艺路上一起讨包子的小乞丐,杂耍班里的同门……还有诸多相隔天涯的人。后来,他已不再奢望,能在某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更不敢想,是否还能有一个「家」。
他想,能心甘情愿地伺候一个和善的主子到老,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就是当年神婆口中的「顺遂平安富贵」的一生。
就像一个生下来就是乞丐的人,你哪怕给他一个许愿的机会,他最大的愿望,或许只是想要一只金碗继续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