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炳当年的年纪已有五十多,年轻时候妻子早亡,没留下孩子,独身至今。
起初,他把小武养在身边,一来是看他可怜,二来自己孤家寡人一个,有个伴也不至于太孤独。日子久了,他渐渐开始拿小武当儿子一般看待。父子俩相依为命,及至到了小武二十岁那年,陈炳遭了一场风寒没挺过来,从此这世上只剩下小武一人。
小武又变成了孤儿,好在他如今已然成年,又有份活计糊口,不至于饿死街头。然而毕竟口齿上有缺陷,头脑也不是十分灵光,傻傻憨憨,做事总慢一拍,走到哪儿难免遭人嫌弃。
此番肃州大旱,太子亲临赈灾,严令追查官商勾结以及各处账目。账目见不得光,私底下干的事儿更上不得台面。商贾们不想坐以待毙,纷纷思考应对之策。寻常策略难以摆平此事,非得出个狠招、绝招不可,于是就想到了拿人命来“献祭”,期待能成为此事的转机。
寻常人哪里能说杀就杀了,唯独小武。小武无权无势,又因为是个哑巴,有苦难言。他死了,根本没人会替他喊冤。
萧绰身边的眼线是早已安插好的。强龙难压地头蛇,这里是肃州,不是京城,即便萧绰周围把手的再严密,也不可能不露一丝缝隙。
于是在收到眼线递来的消息后,周府的管家伙同其他两名伙计给小武下了毒,当场毒杀了小武,然后再在他身上制造了各种伤痕。只等着赵筠他们上门查封粮铺,然后趁乱将尸体推出去,诬陷是赵筠失手打死的小武。
人命大如天,无论是谁沾上都是极大的罪责。可他们事情办得实在太粗糙。也难怪,萧绰的计划基本都是前一天制定好,第二日便着手去做,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斟酌的时间。以至于那几个闹事的地痞刚一出手,便在叶南晞面前漏了馅。
好一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好戏,原本想赖在旁人身上的罪责,最终反倒落在自己头上。
周记粮铺如今已然是封了,粮食明日便会送去各处粥铺。事情有惊无险,按道理叶南晞应该高兴。可她不知为何,脑海中小武的样子始终挥散不去。
在这样的年月里,小武没死在饥饿中,却死于一场谋杀。一想到这里,叶南晞的心情就沉重得说不出话来。
她回到府衙,顺着曲折的回廊往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像是力不可支似的,伸手扶住身侧的白墙,脚步跟着停了下来。
后背微微佝偻着,她低头看向地面。
头脑昏沉,思绪纷乱,在一片混沌中,她回首这几日的历程。各种悲惨的景象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忽然发现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天灾,有的全是人祸。
乱象之下,百鬼夜行。
精神在这一瞬间有了一种清晰的崩塌感。一路走来,她尽量将自己的感情与理智剥离,只用理智的目光去审视、去掂量当下的世界。可是人类本就是矛盾的结合体,又如何能在灵魂之上画出清晰的分界线。
她本以为自己冷心冷肺,以为在过往经历的千锤百炼下,早已修炼出一副铁石心肠。未曾想那层铁石心肠只是一层虚假的外壳,一旦外壳被砸开,里面的神经因为许久不受触碰,反倒敏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扶着墙壁大口喘息,她的声音嘶哑的好似拉风箱。意识在激流中翻滚,眩晕感袭来,冲得她几乎快要站不住。力竭之际,她想起了冯钰。
冯钰像是一片净土,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真实而赤诚。这样的人对她具备天然的吸引力。仿佛一束光,只需要一刹那,便可以冲散掉她心底所有的阴霾与绝望。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以守护者的身份存在于他的身边,然而此时再看,她发现真正被守护的人其实是自己。
三千年的一切对她而言全是种考验,为了肩负起责任、完成任务,她不得不顺应潮流,将头低下去,面对上位者卑躬屈膝,把从未触及的苦难全部经历一遍。
这无论对于精神还是肉。体,都是一场巨大的冲击。如果没有冯钰,她怀疑自己早早便做了逃兵,即便不逃,恐怕也会在持续不断的煎熬中委顿下去。
阿钰啊。
她后背紧贴在墙壁上,
望着青白色的天空静静喘息。这个腐朽吃人的时代配不上她的阿钰,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将冯钰偷偷带回去。
可是带回去便有好日子了吗?
星际时代看似美好,可美好只是一种表象,表象之下尽是虚假。吃进嘴里的味道是假的;眼睛看见的画面是假的;就连感情也是假的,因为人们习惯于在虚假中周旋,利用各种技术手段创造替代品。
哪里有真正的完美世界,如果说当下是残酷,那么未来便是虚无。
与此同时,大牢那边。
证词摆在眼前,萧绰从外往内抽丝剥茧,随着边缘上的那群小鱼小虾松了口,里面的“大鱼”终于支撑不住,很快也跟着认了罪。
大牢里空气污浊,多待一秒都是在受罪。眼看着事情基本已经办妥,萧绰带着两名近卫提前退了出去,只留冯钰在里面看着人签字画押,给事情结个尾。
这种事冯钰是驾轻就熟了的,一间一间牢房走过去,他末了站到了高继明面前。
高继明如今是落魄到了极致,身上的裘衣早被扒了,只穿着一层脏兮兮的单衣。缩在角落里,他双臂抱在胸前,尽量不使体温流散出去。黑眼珠子顺着眼角斜睨着冯钰,他勾动唇角冷冷一笑。
冯钰被他那笑容刺了一下,眉心微蹙:“你笑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低头?”
他始终没把自己那日被高继明算计的事告诉萧绰,一来后面发生的事不光彩,难以启齿;二来对方的目的是为了策反自己,他怕说了,萧绰心里会觉得别扭,落下心结。
望着高继明落魄的模样,冯钰心里那点被算计的愤然已然散去,再没有了报复他的欲望。
得饶人处且饶人罢,他一边想着,一边让身旁的狱卒把供状拿到他面前,让他画押。
哪知狱卒刚蹲到他面前,他却是扯了扯嘴角,看着冯钰很轻蔑地讥笑道:“你以为你赢了?”
狱卒动作一顿,也试探着看向冯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