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贞心头猛地一紧,拼尽全力往里挤。
他看到了。
囚车里,冯钰被铁链锁着,高挑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像是要将自己藏进这狭窄的空间里。他的脸埋在双臂间,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红黑交错的痕迹触目惊心。
怀贞的心狠狠地缩紧,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师父这样被人羞辱!
愤怒、悲痛、压抑,一瞬间在胸膛里炸裂,怀贞猛地回身,狠狠推开身边的人,痛彻心扉的嘶吼道:“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你们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彻骨的愤怒:“若不是为了你们,他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你们口口声声喊着奸佞权阉,可他谋的,从不是自己的富贵!”
他目眦尽裂,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狼,声音嘶哑:“你们怎么敢?!”
人群微微一滞,随即有人冷笑:“呦,又来了个死太监,怎么,你还想替他说话?”
“滚出去!”有人恶狠狠地吼道:“不然一起剐了!”
囚车里的人动了一下。
冯钰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沾着血污,朦胧失神的双眼在触及到怀贞的刹那,陡然清醒过来。
他怔怔地看着怀贞,眼里浮起一丝不可置信:“你怎么来了?”他声音低哑,透着一丝惶然:“快回去!”
怀贞红着眼睛与他对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末了他改换目标,冲着旁边押车的锦衣卫怒声道:“你们为什么不管管?”
那锦衣卫也是满脸为难,低声道:“没法子,这么多人,怎么管?”
怀贞的指尖捏得泛白,他狠狠一皱眉,咬牙道:“那你把囚车打开,让我进去!”
锦衣卫诧异地看着他:“这……不合规矩。”
怀贞一瞪眼,语气凌厉:“什么规矩不规矩,我以司礼监秉笔的身份命令你,打开!”
锦衣卫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手掏出钥匙,将囚车的铁锁取下。
铁链松开的刹那,怀贞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弯腰冲了进去。
他脱下身上的罩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冯钰身上,然后张开双臂,将他牢牢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那些恶意的碎石、菜叶和口水。
冯钰看着他,目光复杂,嘴唇微微动了动,半晌才轻声道:“你这是何苦呢?”
怀贞没有抬头,只压低声音:“是陛下让我来的。”
冯钰的神色微微一变,疏忽间意识到了什么:“你为我的事去求他了?”
怀贞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陛下说,等事情过了,让我去南京。”
囚车继续缓缓前行,周围的叫骂与侮辱仍未停歇。可是这一刻,囚车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冯钰低低地笑了一声,接着深吸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南京是个好地方,陛下待你不薄。有陛下的庇护,你在那里无人敢怠慢你。师父不求别的,只盼你这辈子能平和安稳。若是将来身边有人陪伴,固然最好,若是无人,一个人悠闲度日,也不算太糟。”
怀贞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眼眶通红:“师父……”
冯钰想伸手替他擦眼泪,可他的手被铁链束缚,只能无奈地停在半空。他声音极轻,像是一阵微风:“别哭,等到了地方,你就走罢。”
怀贞猛地摇头,哑声道:“不,我不走。”
冯钰轻叹了一声,目光里透着无奈,又透着一丝不忍。他看着怀贞,有意柔和了声音:“听话,师父不想你看到师父那副狼狈的样子。你就当是……给师父留个体面。”
囚车摇摇晃晃,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而沉闷的声响。
怀贞伏在冯钰的肩上,泪水一滴滴滚落,浸湿了对方破损的衣襟。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悲痛:“师父,值得吗?”他的嗓音颤抖,像是一根细细的丝弦,随时可能断裂:“您为了这些人不顾一切,可他们却只知道唾骂您,仇恨您,将您视作恶鬼,恨不能生剐了您。”
他话未说完,喉咙便被哽住,胸腔里翻腾的委屈、痛楚、不甘,交织成一股巨大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吞没。
冯钰含笑侧过头,目光淡然地望着囚车外面那群激愤的人群,声音平静得像是水面上的一抹微波:“许多事,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并不是他们的错。”他的语气仍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悲悯:“若他们知道,必不会这般。”
怀贞咬住嘴唇,手指死死地攥紧冯钰的衣袖,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他不敢抬头,怕自己一抬头,就彻底失控。
片刻后,他猛地向前,索性将脸埋进冯钰的颈窝。
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血腥味、泥土味,甚至还有旧日残存的淡淡香气,可这一刻,他只想靠得更近一些,让自己沉溺在这片温暖里,哪怕只有短短的片刻。
冯钰怔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莫挨师父这么近。”他的声音轻柔,透着些无奈:“师父身上不干净。”
怀贞不顾一切地抱紧他,哭着摇头,喉咙沙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不,师父在我心里,永远像谪仙一样,这世上没有比师父更干净的人。”
话音落下不久,囚车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