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还在笑?当真是悍勇如此,连死都不怕了吗?
多铎和赵明州都认为自己在打一场消耗战,只是多铎消耗的是赵明州的体力,而赵明州消耗的则是多铎的耐心。
她在等,等一个多铎近乎疯狂的机会。
这一刻,终于来了。
只见赵明州不闪不避,后背向泥潭中一躺,手脚同时用力,整个人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钻入到多铎的马腹之下!她早已看到了泥泞中的一块长牌,此时用作滑板,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为了杀死自己,多铎丢掉了白虹刀,却是被赵明州握在了手里!
转瞬间,白虹刀寒芒一现,刀刃顺着马腹的柔软处纵切过去,白虹刀锋利非常,骏马的皮肉、筋膜、脂肪一触即溃,腹腔中的肠子、内脏随着这一刀猛地外翻,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溅了赵明州满身满脸。
战场中央,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而在这漫天彻底的红中,赵明州持刀而立,冷冷地看着从马尸上踉跄爬起来的多铎。
“此刀名曰白虹,今日将满清和硕豫亲王,斩落马下!”
无数人涌了上来,其中有桐君带领的亲卫队,也有多铎的亲兵,两拨人在长时间的对抗中各有损伤,此刻则暂时偃旗息鼓,涌到了自己的主将身畔。桐君半拖半抱着将已近力竭的明州扛上马,多铎也在亲兵的护卫下换马而乘。双方极有默契地停止了搏命厮杀,而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主将身上。
桐君轻轻晃着几乎整个身子都扑在马背上的赵明州,低声道:“明州,我们护着你去后方,你已经脱力了。”
趴在马背上的人影动了动,桐君纤细的手腕被挟住,一股黏腻湿滑的感觉让桐君不由得一惊,她想翻开
明州的手掌看看,但明州却冷静坚定地握着她的手腕。
“我不走,我可以。”
“明州”,桐君有些着急了,“这不是拧的时候!”
“嘘——”一阵不成调的口哨声从赵明州干裂的嘴唇间挤了出来,“听见了吗,桐君,这是中场的哨音。比赛没有结束,我还能打。”
八角笼里,我可以死,却绝不认输。当身体抵达极限,意志力便会带着我——杀出重围!
第80章迎战多铎(七)多铎发出一声让人牙酸……
明州的手上布满细碎的伤口,此刻,鲜血争先恐后地从那些破口中涌出,顺着垂落在马背上的指尖缓缓凝聚成一个晶莹的圆。“啪嗒”,一滴血水滴落在地,混合在污秽的泥浆中,形成一片浓稠的暗褐色液体。
那双无意识摇动的手突然握紧,趴在马背上的人也倏地直起了身子。
扶着赵明州的桐君吓了一跳,赶紧将整个身子靠到明州的马旁,生怕脱了力的明州摔下马来。
“我好些了,咱们接着打。”
虽说多铎在她手里吃了大亏,可赵明州不会天真到,认为仅凭这点压力就能迫使多铎退兵。无论双方的主将孰胜孰败,说到底能影响的只有双方士兵的士气,而非整场战局的成败。
从人数上来说,明州军比多铎的大军少太多,那么胜利的唯一准则便是消灭对方足够多的有生力量。当对方的伤亡与士兵溃逃的心理防线相均衡之时,明州军方能迎来压倒性的胜利。当然,前提是——明州自己的军队有着绝不溃退的勇气。
明州坐直了身子,凝望着面前广大的战场。宛如铁黑色的汪洋之中连缀不息的星火,一潮接着一潮的浪涌之中,那些赤色的火焰始终倔强地燃烧着,一步也未从自己的阵地上退却。虽然李成栋部吸引了多铎大军部分的火力,但是与那浩瀚到让人恐惧的汪洋相比,她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多铎在赵明州的刀下落败,狼狈的摔下马来,被亲卫军护着暂时退向了战场的后方。这让赵明州的周边空出了一块敌军较少的区域,以桐君为首的诸位女兵围绕保护着她,宛若大海之中的一座孤岛。
无论她运用了多少计策,规划了多少陷阱,人数是她永远无法规避的短板。
“旗来。”她轻声道。
桐君的嘴张了张,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规劝的话语。一面鲜红的旗帜递到了赵明州的手里,那面旗被细心地卷好,上面还残留着斑斑血迹。
明州将自己的额头缓缓贴在旗面上,她能听到心脏中血液汩汩涌动之音。
她来到这里已经多久了呢?
她已然数不清了。
从最开始做梦都想带着妹妹回家,到现在连明州都分不清自己心中首屈一指的究竟是什么。是将妹妹护在自己的刀下,是让自己身后的城池不被鞑子所屠戮,是让扬州城外日夜燃烧的京观入土为安,是让那把沸腾在心里的火焚尽那荒谬的天道……
人生不过三万天,于她赵明州而言也许就更少一点,那就用这三万个日夜换取一个愤怒的呼喊吧!为所有高墙之下,不屈的灵魂!
“明州军!”随着红旗迎风展开,那熟悉的嘶哑的声线也在战场的一角炸响。那一袭红衣的女将高擎旗帜,发出震天彻地的呼喊。
“冲啊——”
我可以死,但我绝不认输。
我是赵明州。
我们是——赵明州!
花斑马猛地跃起前蹄,在主人一往无前的呐喊声中,带着飞溅的泥点,冲向那片似乎永无尽头的铁黑色海洋。那面红旗被寒风拉扯着,让旗面上的图案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