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滁看着他们,喉间开始滞涩地哽咽,翻动几回,都难以说出一句话来。
他今日是要来说什么的?他方才出来,是要来说什么的?父亲,母亲,我们回家罢?父亲,母亲,你们回家罢?他原本是为了出来说什么的?
他自己真的决定好了吗?还是说,父母已经看穿了一切,理解了他的两难,所以干脆自己做下了决定,免去了他的艰难,提前在几步之外为他做好了决定?
如此,他就没有任何错处。
如此,他走到哪一步上,都无非是被家族、被父母逼迫的结果。
母亲对着他慈爱地微笑,父亲朝着他轻轻地摆手,他们仿佛只是如从前一样,入内宫拜见时顺路来看一看正在当值的孩儿,不过几个时辰之后,就能在温馨的家中团圆相见。
他们要他回去,不要耽搁,脚下却没有挪动一步。在他转身离去之前,他们亦有家族相逼,逼着他们不能先行退让。
所以,这是他们给孩儿最后的残忍。
但好在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司滁十分僵硬地回过头来,被父母的目光强硬地推着向前迈步。使官殿的牌匾立在他的眼前,眼前是冰冷一片的平安之地,身后是温暖眷恋的刀山火海。
回去罢,司滁,走入这间使官殿,走到彤华的身边去,去赢得这一场已经看到了胜败的战争,再以胜利者的姿态给予仁慈宽容和强大的权力,从刀锋之下挽救他所爱的人。
回去罢,司滁,这是你该走的路。
可是,可是,他感到有冰冷的风吹透了他的身体。
澄寂仙族也许已经预想到了最后的结局了,所以他们没有纠缠他,所以他们只是要他的父母这样走入内宫之中。若他心狠,一次也不愿相见,那自然是万世太平,若他尚存半分孝意,只要出来见这一面,自然要落入他们的圈套之内。
司滁啊,你要如何在父母的放弃之中自顾自地背身离去,徒然剩下他们落入地狱呢?
他有些绝望地看着这间深深的使官殿,最深处的那间使君舍的房门紧闭着,安静地立在他的面前。他想:彤华,扬灵,陵游……随便是谁,有没有谁从里面走出来的?
走出来,让他看到,让他知道此刻向前才是正确的决定。
走出来,让他看到,让他痛恨,成为此后逼迫他放弃一切的共犯。
走出来,让他看到,让他呼救,不要让他一个人面对这样艰难的选择,不要让他独自痛苦地想,为什么偏偏是澄寂仙族,为什么偏偏是他。
……有没有谁肯走出来?
房门之内,彤华扶着椅边的手渐渐攥紧。随着时间一分一毫地流逝而去,所有的人都开始难以安坐。简子昭坐直了身体,脚下也不自觉向外伸了半步,扬灵紧紧地盯着那扇门,心里默默盼着下一刻它能从外被推开。
没有,始终没有。
她豁然站起了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彤华抬眼看向了她,没有出声,而下一刻,在经过简子昭身边时,他坐在原位,一把拉住了扬灵的手腕,阻止了她的步伐。
他抬起头,她低下头,他们纠结的目光对上彼此,他最终对她道:“不能是你出去。”
在你明知他的心意时,绝对、绝对不能是你出去。在这样残忍的情形之下,绝对不能由你做最终的罪者。
门依旧安静地紧闭。
天色暗了下去。
司滁没有回来。
第267章藏心你非要我将话说尽了才信吗?……
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彤华摆了摆手,对余下在座的人道:“今日事毕,都散了罢。”
因有司滁这一回事,今日大家走时神色都与往日不同,彼此互相看过多言,才缓缓向外而去。陵游原本坐在原位上,抬眼间看步孚尹望了他一眼,便也起身往外走去。
彤华是不想与他们一起出去,所以才坐着没动,此刻抬头看陵游走了出去,便知道是步孚尹的意思,扭头果真见他坦坦荡荡地向陵游偏头示意。
他坐在原处,回眸来望她,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这些时候,彤华行事非常激进,步孚尹虽然有意在背后阻拦她,但大抵也都成行了,彤华因此知道他是在顺从自己的意见,所以并不如何惧他。
但现在他看着自己的那种深而静的目光,实在让她生出了一种久违的瑟缩之感,于是她咬了咬牙,便也要站起身来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但步孚尹何其了解她,在她还没能起身的时候便优先开口道:“你想到他不会回来了,对罢?”
他虽是发问,口吻却并没有疑惑,而是十分肯定。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她,道:“你觉得他在你这里已经走成一步死棋了,与其这样留在身边,还不如送回去,是不是?”
正如昔年,荣坤仙君在与含真君成婚以前,曾为她少时的随侍仙君一样,彤华身边除了扬灵以外的所有随侍仙君入宫时都有这个意思在。只是因为局势变化,简子昭被平襄赐冠,等同于暗示了他的身份确定,所以其他的仙君,也随即失去了这个身份。
司滁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