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哼一声,辩驳道:“我逼问他心意,用些手段,难道不行吗?”
她说着,鼻腔一酸,竟生出些委屈来:“你分明知道我与他两情相悦已久,偏偏婚后要拿简惑来磋磨我们,好容易如今风平浪静,我想与他重归于好,不行吗?”
彤华躺在帐中,听着她这般可怜哀诉的语气,心中生出些对自己这些年里竟然全然无知无觉的讽刺来。
她是当真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不过是一句情急之下的假设,的确算不得什么错。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话,又成全了她一场声色俱全的暗示,让简子昭当真以为她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抓住他求一线生机。
紫暮啊紫暮,其他事上未必聪明,可是拿捏起简子昭来,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她根本就不知道简子昭会为她做出什么事来,总觉得简子昭始终不够喜欢她。两只眼睛虽然生得黑亮灵动,简子昭做了什么,她是全然都不放进眼里。
简子昭当日已是那般境况,却还要回来见她一面,必然是放心不下,特地回来叮嘱她的。
他做了一生无情无义之人,不说全是为了她,到底也有一半是为了她。最后一回自绝想做个恶人,好保她一个无辜无罪的身份,偏她全然不曾领会。
所以她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发出反问,将他心意都抛诸脑后。
“紫暮。”
她终于淡声开口,同她道:“雪衣今年十一了,这些年在中枢学得很好,也有能力接管简氏仙族了。你只当帮孩子一把,所有的事,都可以止于此处。”
紫暮一时没明白:“什么?”
下一刻,殿中帘幕微动,方才不在殿中的慎知,此刻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手中托着个漆盘,上面一套青瓷酒器,却只有一只酒杯。她站在床榻边立定,回头正对着紫暮。
紫暮望了一眼,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彤华的意思。她那一句话的尾音低低冷冷,此刻方成携着雪花冰粒的寒山冷风,无情地裹挟她的全身。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帘帐问道:“你要杀我?”
她生来便是尊贵万分的身世,因着她母亲是含真君,每回来内宫时,受到的都是和别族少君截然不同的礼待。
她自然明白,这些礼待和恭敬,全部都是来源于她身上的希灵氏血脉。所以她父亲作乱时,打着的是她的名号,而他败阵引颈受戮时,也只有她一人能免于牵连。
希灵氏血脉保她的荣华富贵,此时此刻,她居然要杀她?
她怎么敢杀她?
覃黎在一旁面无表情道:“简子昭犯下大错,如今已自绝谢罪。这一杯酒,是为了清算您的责任。”
紫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目光落在旁边那一套精细的酒器上,想起简子昭最后那一面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他横剑自刎,让她以后要永远对着彤华装乖示弱,说自己最后救她一回。
她脑中一片发昏,无法明白现在的局势,下意识便要上前掀开帘帐。覃黎一把将她扣下了,她徒然伸出手去,也触不到帘帐半分。
紫暮终于明白彤华不是在和她开什么恐吓的玩笑,她明显害怕了,语调拔高,色厉内荏。
“我做错什么了?简子昭又做错什么了?我不过是见他一回而已,你何至于此?彤华!你又岂是没有为了步使君要死要活的时候?你莫不是想要我们性命,信口罗织罪名!”
覃黎一听这句话,下意识便要去捂她的嘴让她住口,但下一刻,彤华的声音便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从帐内遥遥传来。
“莫说是假的罪名,即便简子昭真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我也终究会留他一条性命。但是你若抛却了含真君的身份护佑,又剩下什么依凭,胆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呢?”
她诚然厌弃简子昭所为,将他关在暗牢之中折磨日久,遣回属族去任人打压。她处处看他不顺眼,会用一切手段排挤他,但她绝对不会要他的性命。
陵游在废墟下已经预想到了自己的死亡,他知道她一定为自己算清这笔账,但他又想,过去留下来的人不多了,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神主的位置上,高处不胜寒。
好歹将简子昭留下,好歹留一个人,能叫她回头看一看来路。
他提前将放过简子昭的话说出来,故意说了那么多旧事,就想让她念着过去,不要因为自己的死亡而彻底失去理智。
简子昭也是什么都明白的。他知道彤华不会杀自己,但是陵游对她同样重要,若陵游死了,而她甚至无法报仇,那么他这苟且偷取的生,便要造成她这一辈子无力的悔。
所以他也没有叫她为难。
如果不是为了回来见紫暮一回,他根本,就没存着活着从那里出来的心。
他就是想拿自己的命,再保紫暮一次。
他以为自己伏诛,彤华顾念着紫暮也是希灵氏的后嗣,终归能留她一条活路。
但是他忘了,希灵氏神女代代手足生杀,活下来的,尽是薄情寡恩之辈。
始主雪秩,杀了自己的妹妹换来定世洲;她的女儿平襄,拿含真君来制衡属族;而如今彤华坐上此位的当下,便迫得昭元永远不得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