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沧微顿,又道:“阵前事发突然,许多情形未及了解。我心中有些疑问,想要细讯,还望如实以告。”
阿玄点头。
玄沧问道:“我本身是帝子神龙重英,当年大战之中,与魔祖长暝共禁于咒中沉睡。如今我本体神识未曾苏醒,长暝却得以在一普通凡人躯体之上回归。这是何故?”
阿玄心中本已做好了准备,想他或许会问些别的什么,倒不料他斟酌许久,却只问了此事。
她的确如实地告诉他道:“我不知。”
她的眼睛坦坦荡荡地望着他道:“新境可知此世全貌,但关于他藏身的离虚幻境,与他复生之秘,我的确看不分明。”
玄沧因她此言而眸光微颤,下意识垂首遮掩,低了头才想到这般掩饰也是多此一举。但他仍旧用这个姿态让自己冷静了片刻,才堪堪定下心来,抬头又问她道:“在阵前,你曾说过,他没了步孚尹根本活不下来,这话又是何意?”
雪秩与霜序能复生于世,是因为回到了希灵氏后嗣的身上,他能脱身而归,是因为回到了龙族后嗣的身上,长暝也无法逃脱此理。即便他真与步孚尹有什么联系,可以借步孚尹而活命,可那具躯体却并不是步孚尹的。
阿玄微微垂眼,仅仅思忖了很短暂的一瞬后便又抬头,与他道:“步孚尹魂魄特殊,不似现世生灵,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曾去过极乐之境。”
第288章对面失而复得,总是上苍垂怜。……
如果非要细数的话,玄沧一定是这世上最厌恶步孚尹的人,没有之一。
天界诛灭大荒,留下了恂奇这么一个后患,叫他孤身杀上天庭,还闹得之后风波不休,简直就是将天界的脸面踩在脚下。之后他做了步孚尹,做了定世洲的使君,又光明正大地借势来与天庭作对。
他立过誓言,要守长晔,守天界,见到如此,岂不生恨?若非他设计让长晔配合自己,将步孚尹引去三途海暗杀,他这辈子都咽不下这一口气。
他实在是不想提步孚尹,可偏偏阿玄来了,长暝那个疯子又拿步孚尹来试探她。战事如此,他不能不问,可她口中每提一句步孚尹,他都在胆战心惊。
玄沧自打见到阿玄起,一颗心便一直仿佛在悬崖之上与深渊之底来回乱跳。
他不知道旁人遇到久违的爱人会是怎样的心情,但对他来说,在看着阿玄的时候,他的确是恐惧的。
他一刻也不敢离开她,一刻也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那个虚无缥缈的极乐境让他恐惧,也许它会再一次带走他的爱人,而面前的阿玄也让他恐惧,因为她让他感到陌生。
无论是他或者步孚尹,都成她眼中芸芸众生,并无特别。
可她偏偏又对他说,她看不清离虚境,也看不清步孚尹。
他的心被高高抛起——新境超于现世之外,这无欲无求无情无心的神女根本不为凡尘俗世所动分毫,所以才能看得穿这世间万事。可她来了这世间一回,也有了看不清的事物,她终究还是与这世界有了些联系的。
可他的心被沉沉摔落——什么联系不联系,却偏偏又是与步孚尹。
玄沧有一颗固执的心,哪怕所有人说他们的过去是一场虚与委蛇的利用和权力交换,他也坚信自己所感所知才是真相,哪怕鲜血淋漓的事实摆在面前,证明彤华心中另有他人,他也可以扭过头去不看,假作那些都不存在。
他将这些都抛诸脑后。
管她是谁,管他是谁,死而复生、失而复得,这总是上苍垂怜。
他忍耐着这个刺耳的名字,听她继续道:“他能在极乐境与此世之间自由来去,说明他的魂魄根本不受任何载体的影响,换句话说,他可以寄生在任何一具躯体之上而不受任何影响,哪怕那只是一个凡人。”
玄沧明白了,这就是当初薄恒连那么一具凡人躯体都要抢回去的理由。只要步孚尹在,那么任何一具躯体都可供驱使,都可以让长暝顺利地转移复生。
阿玄道:“但是长暝与步孚尹的关系,我并不清楚。”
玄沧点点头,沉默片刻后问道:“步孚尹去过离虚境吗?”
阿玄难得迟疑了。
玄沧直视着她,她垂着眼安静地思忖了许久,这个答案似乎极难判断。这让他心中无可避免地流露出一种讽刺的酸意——看,她能轻易看穿此世所有人的心,能轻易将长晔逼得生怒、让长暝被迫退兵,但她偏偏就不知道步孚尹的真假。
她最后肯定道:“去过。他和长暝不一样,我可以感觉到。”
玄沧低下头,没有再看她,应声道:“离虚境我已经在查了。妙临去了地界,此事有些麻烦,等有个结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就好有眉目了。”
他已经知道她对此所知不多了,便没打算继续向下问,仍要按着自己的旧法去继续查。
离虚境是司命神君妙临所创造的小世界。当初大战时,她原本是一直站在长暝那边,可后来却在玄沧设法擒他共同沉睡之前突然叛他来到天界,才成就了玄沧之计。
而实际上,她从一开始就是假意叛变。她暗中创造离虚境,供长暝藏身所用,又在天界掌管天机楼,看顾上天庭动向。当日的自投罗网,反保住了地界大部分可用之人,所以此次开战,才好占得上风。
她如今又在开战后重新追随长暝,还锁了天机楼给天界添麻烦。至于那个离虚境,当初就是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此番有他们刻意遮掩,更是难找。
玄沧说去查,又岂是那样好查的?
阿玄垂眼,安静片刻,道:“我打算去一趟地界,找长暝。”
玄沧执杯的手指一滞,重新抬眼望向她,下意识道:“找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