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立即给郑大人送信,先跑了再说。”沈持说道:“一刻也不要耽搁。”
曹慈敢出手发难,必是想要栽赃的“罪证”早已备好,一旦被押解进京想要翻身就难了。
苏氏惊愕:“……沈相爷,往……往哪里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且一旦逃遁,岂不是更坐实了污名。
沈持伸手蘸了些水在几上写道:昆明府。
苏氏极为聪慧,心道:从荆州前往昆明府,只要出了长沙府便是黔州府,当地知府俞驯与沈持交情匪浅,必不会为难他,而到了昆明府,更有沈持的诸多旧友在那里为官……想暂时谋个安身之处活命不难……
她赶忙跪下道:“多谢沈相爷指路,妾这就回府给我家相公送信。”
……
十天后,在京城初冬的头一场雪来临时,大理寺、刑部赶到荆州扑了个空,郑芹在他们抵达的前一天晚上卷铺盖——还携带十几箱誊抄的荆州府账册,跑了,人去衙空。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荆州府衙门口悬挂着一副字,上面写着:本人荆州知府郑芹,从未拿过百姓一文铜板,等他日朝廷还我清白,自会进京向圣上请罪。
赶来办案的官差面面相觑,硬着头皮查了一遍,因郑芹卷走了大多数他在任之内的账簿,曹慈等人想要栽赃给他没那么容易,不得已,只能空手而归。
坐不实他的罪名,还把人给逼跑了,弹劾他的御史大夫管聃被免官、吏部左侍郎萧必鸿被皇帝狠狠训斥一顿,罚了俸,好个没脸。
而对郑芹,皇帝震怒,毕竟在宸王即将加元服这个节骨眼上郑家出事,那是打他的脸,命下旨通缉,抓捕归案。
但郑芹也不是吃素的,他逃到昆明府之后,租赁了一个小客栈住下,将随身携带的账册重新誊抄一遍,雇当地的行商带往京城,在大白天送到了大理寺门口。
大理寺众官吏一查账发现,人家郑芹当官完全没有中饱私囊,清清白白的,于是上奏皇帝,请求撤去通缉令,还他清白。
皇帝见到奏折心情一下子好转,当夜便拟旨,命郑芹速速回到荆州府官复原职,但因他私自逃遁,罚俸一年以为惩戒。
劫后余生,郑家为答谢沈持,在沈明彰百日的时候送了厚礼,两家的女眷逐渐来往起来。
……
管聃栽倒之后,曹慈痛失一条使唤得心应手的好狗,着实烦心。一连多日睡不好觉,总觉得离他栽到沈持手里时日不多了。
算他有自知之明,陕西府那边,裴牧与冯遂联手,一点点查清楚了当地百姓年年都要借二两银子才能度日的真相,收集到手的证据也越来越多,不出差池的话,明年春末夏初便能返回京城,揭发聂晖的罪行了。
而在京城,一日天将降黑时,恰好陕西知府聂晖依照多年以来的惯例往曹家送银子,马车进城门口时忽然马受了惊,咆哮着撒蹄乱奔,被京兆府的衙役们追了大半条街才射死制住,马儿轰然倒下,车子被带翻了,衙役们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搬起马车时,不意竟从中滚落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元来!
第256章
而沈持,不早也不晚,正正好在银锭滚落到地上的瞬间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不远处,曹慈的二儿子曹仲亭也带着家丁骑马赶了过来,凌乱的鬓发看着匆忙而焦急。
见面,无不暗暗吃惊,都在心中道了句:来得真是时候。
马车里一个账房模样四十来岁的男子惊魂未定地从车里爬出来,飞快地捡起银子揣好,抬头对上京兆府以韩为为首的衙役、沈持以及曹二公子三拨人,眼神躲闪:“……马,马受惊了。”
韩为看了一眼沈持:“哦,相爷,这是曹相家的马车,咱们经常见到,很熟识。”
沈持故作恍然:“哦,本相也想起来了,上回咱俩遇到的时候,本相问过你这是谁家的马车。”
一听这就是二人对好的剧本,实际上也是,沈持从前一阵子偶然遇到黄昏天将黑时驶进京城的曹家马车之后,便又“不经意”“偶遇”了数次,且每次都在同样的时间,按照京兆府每日的记录,曹家的这两马车里头坐着一人,马夫一人,但是他观车辙碾过路面的车痕,说承载了五六个人的分量也不为过。
没妖才怪。
因而这次他和韩为联手试了一试,他们找来骆驼的粪便,拌进它的唾液,用麻布袋子装着,等曹家的马车路过时便扔到脚边,马儿鼻子极其灵敏,又极讨厌骆驼的气息,冷不丁闻到便受惊狂奔,拉车的那匹雄马又高大又肥硕,劲儿大得出奇,连曹家的马车都掀起侧翻了。
这一翻车果然掉出来些东西。
沈持玩味地看着那个拘谨的男子,目光淡然中不掩逐渐升腾而起的锐利。
曹仲亭满眼要杀了男子的阴鸷,他转瞬压下对着沈持一拱手:“该死的东西,惊着沈相爷了。”
沈持掸了掸衣袖:“不打紧,不打紧,既是贵府的马车,曹公子赶紧带着回府吧。”
曹仲亭就等着这话呢,他给带来的家仆使了个眼色,有人另外牵来一匹马往马车上套想尽快把马车弄回曹府,哪知道这匹马根本拉不动,颤颤巍巍半天才往前挪了两步……
周围驻足围观看热闹的行人:“哟,曹相爷家的马车里这是装满了银子吗?咋这么重呀。”
曹仲亭的脸黑成了锅底。
曹家的仆人见状一块儿上前推,才缓缓推着马车往前移动。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百姓前来看热闹,他们说的最多的就是:“听说翻车的时候掉出来几锭一个足有十两的银锭,看这车里这么沉,少说得有一万两……”
这事儿当夜就传遍了京城,成为百姓坐在家里睡前围着火炉消遣时的谈资。而在朝的大小官吏则嗅到了一丝神龙即将失势的气息,他们甚至跟好友聚众在一起,谈论着“好船者逆,好骑者堕。①”,叹息一声,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跌落的都是位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