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棠只作不知,退去回来宴上,独自饮酒。想了想,还是将酒换作了茶。
入夜,她一边打搭着蔺稷手腕把脉,一边书写他的饮食事项,“林医官说了,你得御寒,提早作预防。如今十月里,漳河处不许去了,我去便成。明日我就出发。”
“府邸也不许出,不,长馨殿也不许出,给我养到明岁二月。”
她叮嘱事宜,时值兰心送来坐胎药,于是搁笔端来饮下。
不知是味苦,还是喝得太急,突然便吐了出来。
“算了,少喝一顿也无妨。”蔺稷给她顺气,将人扶起,顿了顿道,“以后都莫喝了,顺其自然吧。”
隋棠看着他,趴上他肩头,突然便哭出来声。
“我幼时想要阿母,阿母不在。大了想要孩子,自己做阿母,但也没有。”她抱着男人又开始高烧发烫的身子,“就剩你了,你要好好的。”
蔺稷拍着她背脊,接不上话。
隋棠哭湿他衣衫,哭到最后,说“对不起”。
蔺稷的手僵在她肩头,泪眼凝噎。
须臾,隋棠深吸了口气,推开他,擦去泪痕笑起来,“我不哭啦,你养好身子才是真的。明岁二月天气暖和了,我们继续努力。”
话落,她凑上吻他眼底的泪水。
隋棠前往漳河监工,乃八渠竣工之际,最是紧要。自然,那处姜灏和淳于诩也轮流前往,她无需日日坚守,只三五日去一趟,住上一两日便回来。
朔康十年正月下旬,大雪下了大半个月,风雪堵路,隋棠被滞留在漳河草庐。直到二月二才风雪停歇,隋棠归心似箭,命人赶紧清路。
如此暴雪寒温,不知他受不受得住?
然这厢道路才清了不到两里,便见薛亭带人匆匆赶来。
一行人个个斗笠湿透,衣衫带雪,不知在路上行走了几时?
只知薛亭道,“蔺相在廿九晌午晕倒了,医官救治一昼夜不见清醒,唯听他浑噩中唤着殿下,遂医官请您速归。”
三年了,他一入冬便发病,但从未晕倒过。
隋棠手足无措上了马车,又下来,抢了薛亭的马奔入风雪里。
第56章不迎反退。
三日前,朔康十年正月三十。
晚间又起大雪,炉上火连绵,煎药锅中苦味弥漫,医官掀盖加药,药童轻摇蒲扇,将武火转温火。
长馨殿中,蔺黍从晨起得信便一直坐镇这处,杨氏急得几欲昏厥,蔺禾将她劝回了院中,淳于诩封锁消息守在百官集会殿,蒙乔尚留州牧府如常处理冀州大小事宜,不让人看出端倪……
蔺稷身子不好,入冬发病,这几年来,至亲也都知晓大概。于外头,虽有心隐瞒,但到底年复一年,时日长久,慢慢的有些官员将领也能猜到几分。人吃五谷,患病也正常,丞相府中汇集四方名医,有的是名贵药材,总能调理。故而诸人关心,却也不曾忧心。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今岁一场昏厥,竟让医官有片刻功夫脉息难寻,人又过久不醒。府中公主不在,告知老夫人后,方请来蔺黍,做出这番布置,只当是杨氏染恙,蔺黍前来侍奉。
索性蔺稷在这日晚间时分回转了意识,清醒过来。
诸人松下一口气。
他起身坐靠在内寝榻上,案边放着才送来的药,热气氤氲,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醒了有一会的,林群守在榻边,自然首个见到他。将病情如实告知,他便沉默至今,眉眼枯寂,身形萧瑟,似云雾缭绕的暮色中一匹离群的孤马。
直待杨氏闻讯赶来,他才有些反应,挥手示意林群出去。
“瞧瞧,瘦了这样一圈!”杨氏端了药坐在榻畔吹凉,“总以为你是个自个会保重的,平素少看顾了你一些,你这弄出……脉象都摸不到了,是要吓死阿母吗?”
“前个给阿母请安,您还说我壮实。这才两日,不许夸张!”蔺稷眉间的茫然在杨氏入屋的一瞬收敛干净,只撑着起身凑上去给母亲拭泪,“天冷受寒,晕了一下子,阿母莫要担忧。”
“索性入内时,林群也这般说。”杨氏剜他一眼,持起勺子喂药,“你莫嫌阿母唠叨,你这般病着,也不见殿下陪伴。她是公主之尊不假,但也是你妇人,夫妻就是要相互扶持搭伴的。她倒好,人影都不见。”
“她在漳河,这样大的雪,如何回得来。”提及隋棠,蔺稷终于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处草庐没有地龙,炭盆也极难烧热,虽说可以借住在周遭百姓家中,城外都尉府也可下榻,但总是不如在眼前让他安心。
万一百姓家还不如草庐,万一都尉府饮食疏忽,再说草庐距离最近的都尉府也有五六里路,未必过得去……
“阿母说得就是这处。她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作甚?少了她那处水渠就不挖了吗?她呀,就是一门心思为着她弟弟,分你的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