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钱夫人见宁毓华似乎没有启程回京的动静,她不禁起了疑,来到宁毓华与周氏住的松云院询问究竟。
一进院门,钱夫人就觉着气氛不对,仆从们都远远避开。西边屋子暖阁中,传来周氏压抑,隐隐的哭泣。
钱夫人脸色微变,她也没唤人询问,只加重了脚步声,喊了声“小郎。”
暖阁内的哭声骤停,宁毓华很快走了出来,略微紧张地见礼道:“阿娘来了。”
钱夫人嗯了声,她加快脚步,穿过庭院走上台阶,仰头打量着宁毓华,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时,周氏也走了出来见礼,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哭过。
钱夫人神色愈发严肃,抬腿进了屋。她在上首坐下,对着跟着进屋的两人,沉声道:“老大,你说吧,究竟出了何事。”
宁毓华下意识看了眼低着头的周氏,暗自苦笑了声,将事情的缘由说了,“阿娘,我打算留在江州府,以后从事农桑。”
钱夫人听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并未说话,脸色由红转为青白,抓紧衣襟呼吸急促,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第107章……
太阳躲进厚厚的云层中,天气闷热,逼仄,让人心烦意乱。
微弱的光透过明瓦照进来,屋内仍旧昏昏暗暗。钱夫人靠在竹塌软囊上,脸色仍然苍白,双眼直直望着某处,许久都没作声。
宁毓华看着钱夫人的剪影,心莫名地难受,他上前两步,在竹榻边蹲下,带着祈求喊了声阿娘。
钱夫人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屋内立着的几人。从宁悟昭,周氏,最后停留在了宁毓华身上。
“大郎,这些年,我从没说过你一句重话。世人皆知,我拿你当眼珠子,当命根子看。”
宁毓华鼻子一下发酸,声音止不住哽咽:“阿娘待我的好,莫说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起”
“别说来世。”钱夫人抬手,打断了宁毓华要说的话。
“别说来世,来世,你我别再做母子。真要有牵连,你做女,我做男!”
钱夫人的泪控制不住静静流下来,宁毓华心像是被刀割一般难受,他极少见到钱夫人流泪,除去她实在伤心透顶时。
周氏忍不住跟着垂泪,宁悟昭站在那里,有些无所适从,劝道:“你也别哭了,大郎已经长大”
钱夫人只一眼扫来,宁悟昭立刻知趣闭上了嘴。
自从他从京城辞官回江州府后,除去家事,钱夫人不仅不同他说话,连正眼都不看他。
钱夫人嫌弃他没出息,宁悟昭虽生气,从未与她发过脾气。
崔老夫人曾对他说过,他辞官回江州府,本就是没出息。钱夫人未曾直言指出来,还不许她在心中想一想,就是欺人太甚了。
宁悟昭当然不敢欺负钱夫人,久而久之,大房一切都由钱夫人做主,他只做富贵闲人。
如今对宁毓华的前途大事,宁悟昭同样说不上话,虽认为宁毓华的选择没错,老实地选择了退后一步,不再吭声。
宁毓华恳切地道:“阿娘,夏舅父已经写了折子进京,我得了户部司的差使,还能留在江州府,让小郎也能在阿娘身边长大,这是最好不过的事。阿娘,你莫要难过了,我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放你的屁!”钱夫人怒骂道。
宁毓华从未见过钱夫人如此口不择言骂人,被骂得一下愣在了那里。
“夏舅父写了折子给陛下,陛下就将差使给你了?你以为朝廷的差使,随便你宁氏夏氏安排?再说,地里抛食,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营生!种地的如是,管农桑的官员亦是如是,庄稼多收了两斗,听上去风光,到底是泥腿子,半点权势都捞不着!”
夏夫人神色几近狰狞,眼泪不断滑落,她好似仿若未觉。
“你从未弄清楚,你身为男儿,能出仕做官,究竟有多幸运!你却不当回事,从未当回事,做父亲的不当回事,做儿子的也不当回事,你们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都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宁悟明连累着被骂,哼了声,缩着脖子不敢还嘴。宁毓华只怔怔望着钱夫人,心头滋味万千。
钱夫人要强,到明明堂做事之后,她整个人,仿若新生,一下年轻了十岁不止。
“我想做官,我想掌大权,我想要入朝拜相,我想要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钱夫人流着泪,毫不避讳道出她的雄心壮志。
“可是,我是妇道人家,你们男人哪怕再混账,再没出息,再愚蠢,都不肯让道。你们占着高位权势,却浑不在意。你身为我的儿子,却要自行避退,说到底,你只是你阿爹的种,我钱禧韫,白生了你!”
钱夫人说到伤心处,已泣不成声。待喘匀了气,她取出帕子擦拭掉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却平静地道:“大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张。我劝不了你,也管不了你。你也莫来忽悠我,盼着我能谅解。你自去做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你,以后,我不想见到你,你莫再来我面前,我不是跟你置气,也不是要挟你。话尽于此。”
说完,钱夫人起身下榻,宁毓华下意识伸手去搀扶,钱夫人侧身让开,挺直背,目不斜视走了出去。
宁毓华手落空,望着钱夫人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失落又难过。宁悟昭叹息了两声,想要安慰两句,却又不知如何说,拍了拍宁毓华的肩膀,跟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