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道年一时语塞,脸色不大好看了。
宁毓承并不在意,话说得更加直接:“贺知府是害怕,投胎这头道
运道更好,更有本事之人,会狠狠用铁一般的拳头砸过来。贺知府的投胎与本事,毫无还击之力,靠着自己的运道,本事,得来的一切,转瞬间就化为镜花水月,连着后代也一并跌落下去,成为贺知府口中卑贱的蝼蚁。”
屋中瞬间鸦雀无声。
徐先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悲哀。贺道年脸色变成青白,颓丧晦暗。
宁毓承并非危言耸听,在更大的权势面前,贺道年也只是蝼蚁,若一个不察行差踏错,他的官就保不住了。
如果保不住现在的官,晋升何其难。几个儿子都没甚出息,顶多靠着他的庇护,再维持一代。待到孙辈时,便泯灭于众人之中,家道败落,成为平民百姓。
黄驼背甚至算是杂役,比真正一穷二白的平民百姓还好过一些。
贺道年绝说不出平民日子过得舒坦,能安居乐业的话。若真是如此,就不会有无数的改朝换代。
半晌后,贺道年艰难开口问道:“七郎,你前来,究竟意欲如何?”
“我回去想了下,建议贺知府公开审理此案。”宁毓承道。
贺道年下意识就想拒绝,不过到忍住了,问道:“公开审理?”
“是啊,瞒不住,就不要瞒。”宁毓承点头道。
贺道年拧眉思索,宁毓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他心思已经开始变活络了。
贺道年不算顶顶聪明,出身不显,能到江州府做知府,亦绝称不上笨。在江州府这几年,他并无甚作为,与大齐九成的官员一样,遵照朝廷旨意行事,顺道充实一下自己的钱袋。
兴许有方通判将脏事都揽了过去,贺道年勉强算得上干净。说是勉强,若他不默许,方通判肯定会收敛些。
江州府的赌坊,伎馆,各家铺子等,究竟暗送了多少干股的分成到贺道年之手,宁毓承并不清楚。但他能肯定,这一份分红,绝对不会少。
分红拿在手,并不都会落入贺道年口袋中。快过年了,江州府送往京城的车马,在今冬动荡的局势下,依旧络绎不绝,这是江州府在往上送上贡。
贺道年背后有人,方通判应当也有。只是这个人,应当比不过贺道年。毕竟方通判已快到致仕的年岁,还只混到通判,官居于比他年轻的贺道年之下。
方通判的背后之人不足为惧,且他已死,无人会为一个已死之人,得罪更大的官,除非有利可图,还能图得到。
“江州府的地痞无赖着实太过张狂,是该管束一下了。他们犯下的事,贺知府以为百姓会真只恨他们,而不会想到因着官府纵容?上次贺知府出面修了大杂院与月河,江州府百姓重新吃到了粮食,贺知府再肃清江州府上下的风气,百姓只会拍手称赞。”
宁毓承看着贺道年与贺禄相似的思索神情,不由得缓缓笑起来:“当然,百姓的称赞,对贺知府在朝廷那边本无甚大用,但有百姓的爱戴,来年巡查使前来江州府,他们能看到。方通判被杀,是他做了太多的恶。此事过了明路,贺知府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贺道年眼睛瞬间一亮,暗暗呼妙!
不过,贺道年心思还是动了一下,没打算全按照宁毓承的建议来行事。
方通判不能是作恶被杀,若是如此,他便是死有余辜。朝廷为了缓和日久以来的民怨,顺道将其抄家,其妻儿们变成罪臣家人。
眼下方通判之死还未告诉其妻张夫人,她读过书,并非无知妇人,肯定会起疑。
要是他们被逼上绝路,说不定又会变成另一个黄驼背。
贺道年已经打定主意,方通判之死,是因地痞无赖太猖狂,官府将他们抓进大牢。他们非但不改,居然试图越狱逃走,还杀了方通判。
“七郎这次帮了大忙,待这一阵忙完之后,七郎不吃酒,我给七郎准备好茶,请七郎来用饭。”贺道年笑呵呵道。
“不敢当不敢当。宁毓承客气了下,便笑着道:“贺知府要谢,我也就不推辞了,我是有件事想要托付贺知府。”
说着,他站起身,长长作揖下去:“恳请贺知府放出黄驼背,给他一条生路。”
贺道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只刚道完谢,一下收不回来,颇为懊恼道:“七郎何须为了一个杂役如此上心,且黄驼背凶残,放出去危害重重,他的确是杀了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宁毓承只神色平静望过去,贺道年对着他明亮,洞悉一切的目光,心虚地别开了头,再也说不下去了。
“黄驼背在牢狱中受尽欺负,他从来没反抗过。住窝棚,做最脏最苦的活,一心只为了来世不再吃苦。他若真本是穷凶极恶之人,早就杀了欺负他的狱卒。放他出去,他也不会行凶。论到危害,就更谈不上了,他也要有那个本事。”
宁毓承耐心解释,叹了口气,道:“下辈子太过渺茫,这辈子让他见到点光。比起求神拜佛,吃素放生,给他一条生路,才是真正的行善。”
贺道年心道宁毓承说得也是,黄驼背已经要死不活,能否活下去还难说。何况是宁毓承的主意,怪不到自己身上,还能送个顺水人情,便答应了。
宁毓承真诚道谢,问道:“黄驼背被抓来时,方通判在他的窝棚中收来了金子,不如好人做到底,一并还给他,让其能心安。”
贺道年并不知此事,徐先生这时道:“我知道,金子装在皮袋子中,作为证物放在了府衙。”
宁毓承道:“择日不如撞日,劳烦贺知府交代下去,我这就去大牢。”
贺道年看着滴漏,皱起了眉,“这般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