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道年亲自陪着宁毓承到了大牢,于四通点头哈腰迎了上前,翻着三角眼,不住打量着宁毓承。
宁毓承不躲不避,迎上他的视线。于四通哪敢再多看,忙垂下头,点了灯笼走在前面带路。
到了黄驼背的牢房,于四通打开牢门,上前一脚踹过去,吆喝道:“贺知府来了,还不赶紧起来!”
黄驼背蜷缩在脏污潮湿的干草中,受了一脚,只微微抽搐了下。
于四通愤慨不已,抬腿欲将再踢,宁毓承扬声拦着了他,朝牢中走去,道:“你出去吧。”
贺道年一直不动声色瞧着宁毓承的反应,见他走进大牢时,脸色开始有些苍白,以为他被吓住了。
正在得意时,宁毓承又走了进去,贺道年有些琢磨不透了。
宁毓承要了盏灯笼,绕
到黄驼背的面前蹲下,抬起手上的灯笼,凑近他的头。
兴许是灯笼光线刺激,黄驼背不顾脏污,头向干草堆中埋进去。
在一晃间,宁毓承看清楚了黄驼背的脸。沧桑,伤痕累累。整个人与这堆干草也并无甚区别,贺道年鄙夷得没错,他就是蝼蚁。
无论贺道年说得再好听,经史子集上亦处处可见的圣人言,比如“民贵君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等等,皆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黄驼背就是实实在在的蝼蚁,“民为邦本”这句话亦没错,若没蝼蚁贱民们卖命劳作,谁来奉养君臣士绅?
宁毓承什么话都没问,他缓缓站起了身,转头打量着牢房。
这是他两世都未曾见过的人间地狱,这间地狱,几乎为没权没势的穷人而设。
大齐律中,并无判几年刑的处置。一般百姓犯事时,会先关进大牢震慑,一般会判杖刑,打罚之后就放了。在发生命案等恶劣案件,官府判罚砍头时,因为要经过大理寺与刑部的核实,需要关押得长久一些。还有另外一种刑法,则是判流放,流放基本是苦寒贫穷之地。
官员犯事,朝廷会派人将其缉拿进京审问。地方州府的牢房,便是为平民百姓,穷人所准备。
家中稍微有些权势者,九成九都不会进来这里。
宁毓承胸口堵得慌,起身大步走出了牢房。贺道年上下打量着他,因着于四通在一边,便没多问。
“贺知府,给他些厚衣,热食,换掉地上的草,铺得厚实些。”宁毓承道。
贺道年紧抿着嘴,一时没有做声。
宁毓承见他明显不同意,委婉道:“他死了,死无对证,也是百口莫辩。”
贺道年这才看向徐先生,跟在后面的徐先生忙颔首以示领会,对于四通叮嘱了一气。
末了,徐先生冷着脸道:“你敢使小动作,仔细你的皮!”
于四通脸色一白,忙弯腰赔罪,谄媚地道:“不敢不敢,徐先生,在下万万不敢。”
徐先生正眼都不看于四通,冷声道:“你比府尊还要威风,吆五喝六,你有沈不敢?”
说罢,他一甩衣袖扬长而去,于四通吓得脸色煞白,忍不住打了自己一耳光,“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府尊面前也敢大声说话!”
回到值房,贺道年端详着宁毓承,问道:“不知七郎前去了牢房,可看出了什么?”
宁毓承沉吟了下,坦白道:“我明白贺知府的意思。不过,贺知府可曾听过,撒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去圆的说法?”
“此话怎讲?”贺道年愣了下,心中很是不安,不禁按按琢磨起知晓方通判之死的几人,他们究竟谁会将此事传出去。
宁毓承道:“还有句话,叫做光脚不怕穿鞋之人。贺知府对他们来说,可是穿着镶金带银的皂鞋。”
贺道年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白底青面皂鞋,去了两趟牢房,鞋底已经变得脏污,令他嫌弃地皱起了眉。
宁毓承站起身,道:“贺知府也别急,我也要回去想一想。”
比起先前时,宁毓承的态度已经诚恳了许多,且并未有推脱之意。
贺道年呼出口气,道:“七郎说得对,事关甚大,我也要好生想一想。”
离开府衙,宁毓承吩咐了福山几句,先回了宁府。
冬日的天,太阳下山之后就变得阴沉沉。宁毓承坐在椅子里,望着窗棂外的梅花枝出神。
庭院中种了几株梅花,不知何时悄然盛放了,在暮色中,红梅依旧艳丽似火,映在雪白的窗纸上。
宁毓承的眼前,无端拂过黄驼背身上干涸的血。
“七郎,可要掌灯?”福水见宁毓承在屋中发呆,放轻手脚上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