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毓润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出身好,以后考中春闱,顺利出仕为官。若是不出大纰漏,仕途步步高升,一辈子锦衣玉食,高官厚禄,宁氏子弟大多如此。
回到府中,宁毓华洗漱了下,前去陪着钱夫人用午饭。走进钱夫人的海棠院,仆妇婢女立在廊檐下当差,拘束地上前见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宁毓华神色微沉,忙大步走进正厅。厅内空荡荡,他加重脚步,咳嗽了声,暖阁的门帘掀起,黄嬷嬷迎了出来,打起精神屈膝下去,“大郎回来了。”
“阿娘呢?”宁毓华朝黄嬷嬷颔首,问道。
“我在呢,进来吧。”钱夫人的声音从暖阁传来,宁毓华听出暗含着的怒意,不由得赶紧走了进去。
钱夫人坐在榻上,手上拽着帕子,脸色阴沉着,手边矮几上的茶盏翻倒,茶水流得到处都是。
黄嬷嬷要上前收拾,钱夫人朝她挥手,“你且下去看着些。”
“大郎陪着夫人说会话,老奴去吩咐灶房,饭食过会再上。”黄嬷嬷赶忙退出屋,将仆妇婢女都支开,亲自在门口守着。
见钱夫人的阵势,只怕是大事不好,宁毓华上前坐在她的身边,关心问道:“阿娘,出了何事?”
“何事,呵呵,何事!”钱夫人脸色铁青,握拳敲在矮几上,震得茶盏滚落下去,幸好宁毓华眼疾手快
接住了。
“你阿爹与我说,府中要分产不分家。他称是你祖父的意思,违背不得,让我理一下账目,别让人说了嘴去。”
宁毓华怔了下,道:“阿爹说得没错,祖父说此事的时候,我也在场。”
“你也在?”钱夫人猛然看向宁毓华,目光凌厉,“你阿爹糊涂,难道你也糊涂了?”
平时钱夫人待宁毓华自是眼珠子般看待,考中榜眼回到江州府,钱夫人对他更是关怀备至,处处安排得周到妥帖,怎么疼爱都不够。
突然被钱夫人责骂,宁毓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怔怔问道:“阿娘,此话怎讲?”
“你阿爹不喜仕途,借口身子不好,成日出去钓鱼,只当自己是姜太公,世外仙人。”
钱夫人闭了闭眼,努力克制,始终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想到这些年的辛苦操劳,更是怒不可遏。
“世外仙人也要吃五谷,他赚不到钱财,连着你读书考学,一并要从公中支取用度。这些年,咱们大房只出不进,我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只咬牙硬撑了下来,尽心尽力操持家务,府中的铺子,庄子,迎来送往,喜丧嫁娶,一年到头过不完的节庆,请客摆宴,里里外外亲自盯着,生怕出了丝毫的差错!二房三房是向公中交了钱粮,可我呢?”
钱夫人手放在胸口,凄厉地道:“打理宁氏这么些年,与二房三房拿一样的月俸,我一句怨言皆无。眼下说分就分,无人提及我的功劳,好似这一切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凭什么平分,真要分,咱们大房是长房,奉养父母,理应拿大头!”
宁毓华听明白了过来,分产不分府,钱夫人手上掌管的权势,就要被分出去,她不甘心。
不知为何,宁毓华突然想到了宁毓承。当时他不接宁礼坤的话,好似早就预料到会起风波。
“我最佩服大哥二哥,这样很好。”他喜欢农桑,宁毓闵喜欢医术,与仕途无关,
“天地那么大,人如蜉蝣。”权势钱财名利,汲汲营营,一代又一代争夺下去。
而宁毓承,不动声色做着自己的事,所以他不接宁礼坤的话,他压根没考虑过这些,对宁氏的钱财,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在他眼里,有更广阔的天地,单一件事拿出来论,宁氏的名气,只是他的陪衬。
“阿娘。”宁毓华沉静下来,极为严肃地对钱夫人道:“阿娘这些年着实辛苦了,阿娘操持着偌大宁府的中馈,不比在外做官轻松。”
钱夫人的神色缓和了些,道:“亏你还说了句公道话,知道我辛苦。”
“阿娘,我不想争这些。”宁毓华道。
钱夫人脸色陡然又变了,宁毓华携住她的手,凝望着她难受地道:“阿娘已经生了白发,是我不孝,未能替阿娘分忧。”
“我不要你分忧。”钱夫人鼻子发酸,哽咽着道:“我身子还好着呢,有白发算得什么,至少还能活好几十年。”
“阿娘自会长命百岁。阿娘,分产之后,阿娘就是在替自己操劳。”
宁毓华温声劝说着,沉吟之后,终是克制地道:“阿娘,我以后会有自己的前程,阿娘要保重身子,以后我还要阿娘替我做见证呢。阿娘要是放不下,我如何能安心去京城?”
钱夫人既难受又高兴,宁毓华读书认真勤勉,书读得好,年纪轻轻就考中了榜眼,从没让她失望过。
他当然会有大好的前程,人又孝顺。要是她执着不放,他定会牵挂着她,神思恍惚办错差,耽误他的前程,着实得不偿失。
宁毓华在京城,还要得宁悟明照看,无论如何,不能与二房闹得生份了。
想着将怨气洒在他身上,钱夫人就心疼不已,蘸了眼角的泪,幽幽道:“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又能如何,最终闹一场,撕破了脸,让你夹在中间难处罢了。”
宁毓华见钱夫人虽说还是不情不愿,到底松了口,他舒了口气,道:“阿娘,我饿了,我们去用午饭。”
钱夫人一看滴漏,忙唤黄嬷嬷去准备饭食,“瞧我,竟然忘了时辰。你今朝去了田庄,来回奔波,早就该饿了。走走走,我们先去用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