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阶段结束,林毅华以煽情、热血又昂扬的演讲在众人脑海中演绎了王冠由一辆手推车发展成商业帝国的历史,接下来是议员提问时间,气氛由方才的激昂变得严肃起来。朱砂的目光扫过旁听席一张张脸,只见众人视线都聚集在林毅华身上,只有寥寥数人皱起了眉头,大多数人都对他报以同情。长桌正中央的议员首先发问:“林先生为什么认为深蓝不会好好经营王冠集团?”“这是鉴于深蓝过去有一长串‘辉煌’的历史,”林毅华不疾不徐说道,“深蓝资本的首席投资官朱砂,前脚刚逼死了蓝航的创始人,后脚就清算蓝航的资产,根据我提交的文件,第122页往后6页都是深蓝列出的清算名单,这其中一大半资产都在这短短一周内成交了。”魏老爷子于10月14日凌晨去世,法官判决深蓝接收蓝航的日期是11月20日。大部分谈判都是在这期间着手进行的,更何况精英组于8月中就决定收购蓝航,小半年的准备时间被林毅华模糊成了“短短几天”。旁听席上传来骚动,朱砂则脸色平静。左侧一名矮胖的议员幽幽反驳:“蔚蓝航空自身经营不善,卖掉债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有人都知道深蓝急于甩掉蓝航的债务,把原本价值15个亿的高分子部门折价成4个亿。蔚蓝航空三代人的心血、很可能改变人类未来的科技部门,就要因为深蓝要把年报数据做得漂亮,而被跳楼价大甩卖了,”林毅华略微眯起眼,深吸一口气,“相当于把一匹千里马放到骡子市场,农夫抽它打它因为它干不了活儿,宰杀后按斤卖肉卖骨……”朱砂眉心一跳,没忍住在纸上写下【无根据推论】宁天辉勾起嘴角,回复着:【100分】顾偕扭头望向身侧,朱砂在那充斥着压力和森然的目光中放下笔,向后靠着座椅,表示出“彻底不捣乱了”的意思。在国会这么严肃的地方,三个人大龄弱智儿童的小插曲被很快揭过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房间中央的林毅华身上,他语调慷慨有力,嗓音中又带着一丝哽咽,扬声道:“魏老爷子尸骨未寒,每一个在街头抗议的蓝航员工都耻于用这种方式还债!”长桌末尾的一位议员正要开口话说,嘴皮子只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似乎不忍心打断林毅华的情绪。林毅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三十年后,当子孙后代问我,为什么我们明明能早几十年用上家用飞机,我没办法回答他这是因为蓝航没保住高分子部门!”气氛蓦然沉重下来,房间内一片死寂,林毅华那激昂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大厅内,简直令人潸然泪下。先用一番演讲立起了王冠是个负责任的良心企业形象,接着这两个问题又证明了深蓝是个唯利是图的吸血鬼。朱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饶有兴趣眯起了眼睛。“我不知道三十年后能不能用上家用飞机,但我知道家用飞机一定不是民企能负担得起的,”议员笑了笑,“据我所知这个高分子部门是蓝航最大的债务,企业要保护股东利益,深蓝这么做,情有可原。”“蔚蓝航空与深蓝资本有过二十多场谈判,但是王冠一直以强势的态度拒绝深蓝报价,你们双方都没坐下来谈过,为什么就要让国会介入自由市场来保护王冠的管理层?”另一位议员又问道,“好好谈谈,说不定能达成共识呢。”林毅华摇摇头,苍苍白发在日光中晃动。“申请文件中有大御城集团、泛海控股、外婆湾以及云上肴四家公司的联名书,这些曾为蔚蓝航空提供过帮助的公司近期都受到了深蓝的追杀。”最后两个字落地时,房间内顿时起了骚动,旁听席上交头接耳。林毅华平静说道:“大御城商场的姿扬路店,原本应该在10月完工,现在照计划落后了两个多月。因为和大御城签订合约的润宏建设公司合、法、地、向第三方信托公司转让了合约,之后门窗安装、装饰、屋面、地面等部分工程都神奇地因为‘不可抗力’出现问题,每天损失近百万!”·某年某月某日,鹿微微将一个贴着哆啦a梦贴纸的手提保险箱交给了一个秃顶男人。几天后,润宏建设的老板在合约上签字,与秃顶男人握手后,拿到了那个贴着哆啦a梦图案的手提保险箱,阳光照在箱子上发出灼目刺眼的白光。·“泛海控股接连被六家银行拒之门外,券商都赶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收回股票,一个月内泛海的股价暴跌了一半,在泛海股价掉到108圆时,深蓝的投资经理张霖亲口向楼经纶先生说,如果他愿意出让一半股份,深蓝愿意帮忙。”·某年某月某日,按摩店灯光昏暗,从一间间紧闭的大门内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不久后,男人们整理着领带,拽着裤子从房间里走出来,张霖站在走廊尽头,像老鸨似的与每一个向外走的男人握手。·“今年8月,深蓝资本开始进军国内生鲜行业,10月份开始,国产草鱼、鲫鱼、青鱼和鲤鱼的价格都出现异常上涨,恰好外婆湾和云上肴是两家主打淡水鱼菜肴的餐厅,不久前又先后爆出外婆湾‘后厨脏乱差’、‘死鱼当活鱼’、‘回锅油’丑闻;云上肴全市500多家门店,上个月只有34家完整经营,剩下的三天一个‘不合格’,五天一个‘大违规’停业整改。”·某年某月某日,大批活鱼随着水流被卷进大机器中搅碎成鱼泥,温时良站在罐头厂空地上,接过负责人递来的免责协议,其中一条清清楚楚写着:来不及加工的鱼可做垃圾处理。他毫不犹豫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时,手机嗡地振动一声,一条信息显示在屏幕上:【你有什么消息给我?】·“更不用说当初开源资本不同意把豆沙湾的地皮让给深蓝,深蓝控股的成桥运输立即中止了与海豚生鲜的合约,造成了多少果瓜蔬菜腐烂。”·某年某月某日,成桥运输的首席执行官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他回身关上门,责备地看了一眼秘书,再转过身,笑着走向了朱砂。·“深蓝为非作歹,无法无天!请国会监管,是因为我已经走到绝境了,不得已拼个鱼死网破!”林毅华的脸色因激动而变红,大颗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然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犹如空洒了热血的末路英雄,下一秒就要撞柱死谏。房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旁听席上有情绪激动的记者正在擦眼泪。林毅华年纪到底是大了,方才那一场发言仿佛耗尽了他的半条命,正直直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很久之后,他才从裤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汗水,轻声开口。“王冠拖了深蓝几个月,深蓝就要没有耐心了,”他自嘲般笑了笑,“很快王冠就要出现巨大的丑闻,什么‘专车女司机提供性服务’、‘儿童手臂卡在有安全隐患的校车座椅里’,甚至我们的公交车都可能在马路上爆炸自燃……”旁听席上议论纷纷,长桌后议员们倒是依然冷静。“那么,深蓝是否明确地对贵司表示过威胁?”坐在正中央的议员声音轻柔,似乎很怕老爷子一激动当场犯了心脏病。林毅华陷入了沉默。——顾偕曾在山海城堡对何鹏皖说过,王冠犹豫一天他就压低一百万报价。林毅华嘴唇一动,轻轻说道:“没有。”得罪顾偕的下场,他刚刚已经说过了。鱼死网破,网破了可以再补,王冠可只有一条命。“这么说……”议员又问,“深蓝没说过王冠不接受收购会怎么样?”“所有人都知道深蓝的手段……”“林先生,虽然这不是法庭,但是也请你正面回答问题。”林毅华咬牙道:“没有。”“根据深蓝的说法,他们希望物流部门与成桥运输强强联合,如果你们不同意,深蓝也乐意让你们赎回股票,”方才提问过的那位矮胖的议员又开口问,“但你们为什么既不同意收购,也不愿意买回股票。”一位年轻的议员随口开玩笑:“我倒觉得今天这个听证会,应该是深蓝提出来的。”林毅华喉结动了动,敷衍道:“我们在与其他公司谈收购。”“是东风物流吗?”一位短发女议员哗啦翻开桌面上的文件,“你们在股价只有27圆时就向东风物流提出了47圆的报价?47圆……诚意不高啊,管理层为什么认为东风会接受这个价格?”“投资顾问认为每股47圆才合理,”林毅华的声音明显与方才不同了,“我本人也这么认为。”林毅华背对着旁听席,记者和民众看不见他仓皇的目光,却能听得出他声音里没什么底气。房间里又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民众们相互交头接耳,似乎非常不解林毅华怎么突然怂了。然而顾偕和朱砂同时望向对方,从彼此眼底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相同的笑意。朱砂转过头继续去看林毅华了,然而顾偕嘴角的弧度却停留了许久,甚至连眼底的坚冰都融化了,他盯着桌面看了几秒钟,没忍住又偷瞄了朱砂好几眼。“深蓝发报函时,贵司的股价是18圆,之后东风物流和深蓝资本竞价,使股价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