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起来了。在仙女与香灰的暖里,守岁心中生出一句话来。他与他自己说:“你可以跑,你这一生的路,都能飞奔。”急喘声。风声。嘈杂久违的气流在脸上抚开,斐守岁没有回头,他耳边的催命符被挤压,他只听到和尚叫他快走。“快走吧。”“你不该入这地狱。”“快走吧。”“千万别再回头。”斐守岁一横心,提着身上不知何时来的袈裟,道:“那我走了。”钥匙大门被推开。斐守岁近乎是挤进去的,当他的手从石压地狱逃离,他复又见到了同辉宝鉴的火莲。两处都有火。一个恶鬼魂,一个莲花林。以及不远处的烛九阴与亓官麓。烛九阴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而亓官麓哭得梨花带雨。女儿家哭道:“大人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人送走了!”确实没打招呼。“这般突然,要是公子在里头迷了路,可怎么的好。”“哎哟,我都听你哭哭啼啼一个时辰了,能闭嘴吗?”烛九阴十分嫌弃地戳一戳泥地,他一抬头,正好看到新生的斐守岁。是穿着一袭袈裟的树妖。烛龙看到了人,先是高兴,可视线落在袈裟上,成了嫌弃。“你是黑熊精吗?”“?”斐守岁。“谁给你的?”烛九阴上前,“莫不是地藏?”“他……”斐守岁从未注意自己穿着,他答不上来。可是烛九阴的话,让斐守岁将注意落在了“谁”字上。守岁分明记得地藏菩萨手里的玉瓶,难不成那瓶子……并非烛龙赠予?又能是谁?还在沉思之中,亓官麓义无反顾地从一旁抱住了斐守岁。念一句:“公子可算回来了!”斐守岁一愣,他的身子骨下意识靠后,但接住女儿家的怀抱时,他迫着自己不再逃避。老妖怪的心火在拥抱下一簇一簇,他能明显感知到火中的那一丝心喜,好像先前的心是死的,这一回的重塑让他的心有了血液,不复闭塞。他看向烛九阴。烛九阴还在笑,也不避开着点。斐守岁:“大人您……”您不会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吧?烛九阴:“没有哦。”“什?”“我不过……”烛九阴站起身,“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又在乱说。斐守岁略去一秒,他默默拍了拍亓官麓。亓官明白守岁之意,也就不再抱紧。女儿家先是不舍地擦擦眼泪,而后退步于一旁。便见斐守岁掸了下袈裟,拱手向烛九阴:“多谢大人出手相救。”“呵,救你的是那个光头和尚,”烛九阴指着斐守岁身上的外来衣,“要不是有他的这件宝贝,我看你早被地狱里的恶鬼拖走了。”谁知,话音刚落。那袈裟就如有了意识般扑腾几下,复又垂摆。斐守岁瞪大了眼。亓官麓也见着了,惊讶道:“什么法术?”烛九阴耸肩:“所以不要在背后说人坏话。”“……您的意思是?”“他们可怖得很,”烛九阴笑着上前,将手搭在斐守岁肩头,那件袈裟就闪过一抹亮光,“看到了没,我一靠近说话,它就排斥我。”“是。”又如何?“这说明我无法做坏事咯。”“嗯?”“嗯什么?”烛九阴低头,细看着袈裟,“真是舍得请人,一环扣一环的。但也真请来了,不知拉下了谁的脸。孟章的?不,他与地藏毫无瓜葛,那又是谁呢……哦,对了!”这自言自语到一半,烛九阴看向亓官麓。“天庭你就不用去了。”“我?”“是啊,你去做什么?没你的事就别去了。”斐守岁补上一句:“此去危险。”亓官麓这才:“原来如此。”“什么叫‘原来如此’,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亓官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她求救般看向斐守岁。斐守岁叹息一气:“大人别唬她了。”“唬?!”烛九阴听罢,甩开袈裟,“好没道理的话。我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怎么就是唬人了?她以我之血肉重生,已经是我府内的人,我还不能护短了?气煞我也!”亓官麓却“身在曹营心在汉”,她带着含泪的眼眸,视线落于斐守岁身上。斐守岁已经摸透了烛九阴的脾气,喜怒无常,但还得顺着摸毛。于是老妖怪冲着亓官微微颔首,示意女儿家不必害怕。“公子……”麓言。烛九阴鼻子出气,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那件暗红色的斗篷,在火莲林中沉寂。“但所有担忧,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大人?”“斐径缘,你做好准备,好戏啊……”话刹一半,烛九阴倏地回头,只见他的脸变成了半蛇半人。在纯白的长发下,烛龙脖颈生出一道道暗红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