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发出短促的叹息声。内科医生敏捷地用注射器往胃管里推送米汤。用力拽着她手臂的护士轻声说:
“好了,成功了。接下来会让她睡觉,不然她会吐出来。”
但就在护士长拿起镇静剂注射器的瞬间,助理护士发出了尖叫声。她甩开护士的手,冲进了病房。
“让开,都让开!”
她推开主治医生的肩膀,来到英惠面前。手握胃管的助理护士满脸是血,只见鲜血正从胃管和英惠的嘴里喷涌而出。手持注射器的内科医生倒退了几步。
“快把它拔出来,快把这根管子拔出来!”
她不由自主地叫喊着,护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拖了出去。在此期间,主治医生从挣扎的英惠的鼻子里拔出了胃管。
“冷静下,不要动!不要动!”
主治医生冲着英惠大喊道。
“镇静剂!”
护士长把注射器递给医生。
“不要……!”
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住手!快停下来!你们快住手!”
她咬了护工的手臂一口,再次冲到床边。
“搞什么!”
护工嘴里飙出了脏话和呻吟声。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英惠,大口大口的热血浸湿了她的衬衫。
“求求你们住手,住手吧……”
她抓住护士长的手腕,一切随之安静了下来。英惠的身体在她的怀里抽搐着。
***
医生的白大褂上溅满了英惠的血,她愣愣地望着那些会让人联想到巨大旋涡的血痕。
“必须马上转院,赶快去首尔的大医院。治疗好胃出血的问题以后,好在那家医院做颈部大动脉注射蛋白质的手术。虽然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但为了延长生命,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她把刚打印出来的转院单放进包里,走出护士站。她走进厕所,瞬间双腿发软,瘫坐在了马桶前。她静静地呕吐了起来,喝下去的茶和黄色的胃液都吐了出来。
“你这个傻瓜。”
她站在洗手台前,一边洗脸,一边用颤抖的嘴唇重复着相同的话。
“你能伤害的也只有自己的身体。这是你唯一可以随心所欲做的事。可现在,你连这也做不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以及那双无数次在梦中流着血的、不管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眼睛。此时,镜子里的女人没有哭,她跟往常一样不显露任何感情地望着自己。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哭喊声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
她就像喝醉了一样,迈着摇晃的步子走在走廊里。她努力保持平衡朝大厅走去,一抹阳光照了进来,使原本阴沉的大厅顿时变得明亮了。那是久违了的阳光。对光线敏感的患者做出了反应,大家纷纷起身走到窗边。唯有一个穿着便服的女人与人群背道而驰,朝自己走了过来。她眯起眼睛,努力在眩晕中识别着女人的脸。原来是熙珠,她可能刚才哭过,所以眼睛红肿得厉害。熙珠原本就这么重感情吗?还是说她是一个情绪起伏严重的患者?
“怎么办?英惠现在就要走了……”
她握住熙珠的手。
“这些日子,谢谢你了。”
面对眼前正在哭泣的熙珠,她突然产生了伸出双手拥抱她的念头,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她转过头看向那些望着窗外的患者,那些失魂落魄的人正在渴望着窗外的世界。他们都是被囚禁于此的人,熙珠是这样,英惠也是这样。她之所以无法拥抱熙珠,是因为把英惠关进这里的人正是自己。
东边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护工抬着载有英惠的担架迅速走了过来。刚才助理护士和她快速帮英惠清洗了身体,换了一套衣服。英惠紧闭着双眼,那张干净的脸蛋儿就跟刚洗完澡进入梦乡的孩子一样。她转过头去,不忍看到熙珠为了最后与英惠道别而握住她皮包骨的手。
***
透过救护车的前车窗,夏天郁郁葱葱的树林尽收眼底。午后雨过天晴的阳光下,被雨淋湿的树叶重获新生似的发着亮光。
她把英惠尚未干透的头发撩到耳后。就像熙珠说的那样,英惠的身体就跟孩子一样太轻了,覆盖着汗毛的皮肤白皙光滑。当她用香皂帮英惠擦洗脊椎骨骨节凸起的后背时,不禁回想起了小时候姐妹俩经常一起洗澡的场景,以及那些互相搓背、洗头的夜晚。
她抚摩着英惠纤细无力的头发,感觉像回到了从前一样。当她发觉英惠与还在襁褓之中的智宇很像时,仿佛一只小手掠了一下她的眉毛,顿时让她陷入了茫然。
她从包里取出关了一整天的手机,拨打了邻居家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