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粟粟,我留在这儿帮你打下手也成。”叶景策略扫了眼屋内的伤员,心中不安感更甚,却见沈银粟强颜欢笑地将他向营帐外推,轻声吩咐道,“这帐内本就小,没有多余的落脚之处,你若真有心帮我,去给我寻两个军医过来助我。”
声落,帘帐落下,叶景策抬眼望了望这大营中四处奔走的士兵,只随手抓了一个过来便忙问了句军医何在。
营中的军医本就不多,眼下更是四散,叶景策沿着士兵指的方向走去,只见军医正为一满身是血的小兵包扎,那小兵虽然一身血腥,四肢却是完好,是能继续作战之人。
这倒也难怪方才会有胆大包天的士兵在混乱中拽了沈银粟去那些残疾士兵的营帐了。在这军中,四肢健全的伤员远比重伤难医之人价值更大,因为待他们恢复仍旧可以上场作战,而残疾士兵则大部分沦为战场肉盾,作用与健全之人不能相比。
眼见着军医包扎好了小兵,叶景策低声吩咐了句,将其派至沈银粟营内,自己则顶替了其位置,抬手帮营中士兵包扎起来。
他的包扎手法实用却繁琐,尽管当初是与叶景禾一同学习,却远不及叶景禾手法熟练。刚想至此处,少女清脆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吕大夫,你要得膏药我给你找来了。”
声落,叶景禾掀帘走进,溅了叶景策显示愕然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呀!哥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方才听说你回来,还未来的及去见你,你倒是自己出现了。”
叶景禾话落,又抬眼看了看营内:“吕大夫呢?方才他不是还在此处帮忙包扎吗?”
“我让他去帮粟粟了,她那处的伤员伤势太重,需要两个帮手。”叶景策声落,叶景策忙接道,“你早说呀,我也会包扎的,你让我去帮嫂嫂,我们姑嫂情一定能更进一步!”
叶景禾说着,更跃跃欲试起来,一时间抻到了手臂,捂着臂膀下意识哀嚎两声,却惊得叶景策抬眼看去。
“小禾,你也受伤了?”
“怎么可能!”叶景禾笑着揉了揉臂膀,叉着腰傲然道,“哥!你是没看见我战场上的风姿,我握着那柄重剑,砍人就像削萝卜皮一样快!凡我所到之处,片甲不留!他们都叫我小禾战神呢!”
叶景禾说着,叶景策极为配合地点点头,夸张地拍几下手,见其态度敷衍,叶景禾忍不住翻眼一瞪,冷声冷气道:“不和你说了,我去找我嫂嫂说去,嫂嫂肯定夸奖我,说吧,我嫂嫂去哪里了,我帮她去。”
叶景禾声落,叶景策摇了摇头:“粟粟那里,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怎么可能!”叶景禾一跺脚,垂眼见叶景策认真的眼神,脑中瞬间灵光一现,片刻,磕磕绊绊道,“不会是北边四营吧。”
“是啊。”叶景策叹一声,叶景禾顿时惊起,“那营内的士兵的惨状可不是寻常人能接受得了的,我先前看见的一个,眼睛都被戳瞎了,满脸的血,我偷偷听大夫讲,要把刀用火消毒,把眼珠活生生挖出来呢!还有昨天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那个,半个身子都没了,都以为他没气了呢,没想到居然那么坚强……”
叶景禾絮絮说着,叶景策只觉额间青筋跳得生疼,他当然知道那帐内是何模样,只是以沈银粟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去帮忙。
还有那军中的规矩,先救可用之人,纵然此规矩确实最大程度上的保留了战力,但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
他没资格因场面的血腥阻止沈银粟救人,也没资格阻止伤员获得这难得的得救机会。
于情于理,他能做的只是帮她找两个军医当帮手。
手中下意识增了力道,直到身前士兵吃痛地低吟一声叶景策才缓过神来,忙松开手询问两句,见其无碍后松了口气,可这心却在就不在这儿了。
此处士兵多是皮肉之伤,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叶景策犹豫一瞬,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裹帘。
“小禾,你带人帮他们包扎一下,我去看一眼粟粟。”
“放心吧哥,这交给我就成。”叶景禾笑着应了一声,话音未落,便见叶景策向来时的方向快走去。
营中还是一如既往的纷乱嘈杂,木板车上的伤员一批批运送回来,身上流的血几乎浸染了土地,哭喊声,痛苦声充斥在耳边,可他只是目不斜视地匆匆掠过。
这本就是优胜劣汰,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地方。他们就算平日里再怎样嬉闹欢笑,到了战场也知道我不杀人,人便杀我,刀砍下去才能活,生死是常事,被放弃也是常事,去残忍的杀戮更是一件常事。
他们是被驯化后习惯这一切的人,可沈银粟没有。
她没见过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没见过秃鹫在尸横遍野的平原上啄食腐肉之景,她若见了,该是何等心情。
叶景策的脚步缓缓停下,他看见不远处沈银粟从帐内走出,借着一旁放着的已有些灰了的水清洗掉满手血迹,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弯下腰开始不断干呕。
“粟粟。”男子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手伸至自己面前,沈银粟只犹豫了一瞬,抬手便死死握住叶景策的手,将全身的力量尽数压在他手上,指甲深深凹进其掌心。
掌心的刺痛感传来,叶景策眼帘微垂,却一言不发,只等沈银粟连咳了数声后,微微直起身,才将眼中的郁色匆匆掩下,勉强带上几丝的笑意。
“粟粟,舒服些了吗?要不要喝些水?”
“我……”沈银粟欲言又止,掌心方要攥紧,便被叶景策一把夺过,一边轻轻地将手掌抚平,一边慢声劝道,“粟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见到这般的场景会产生这样的反应并不是你的错,我和小禾第一此见到这种场景,一个吐得天昏地暗,一个直接烧了好几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是你早些年见到我,兴许还要给旁边吐得绝望的我递个帕子呢。”
叶景策一边说着,一边自嘲地笑着,只待沈银粟的手彻底放松才安下心来,听沈银粟缓缓道:“我原本以为经过京中事变,我已经能够坦然的面对这些。”
“不一样的,哪有人是一次就顿悟了生死之事呢?”叶景策笑了笑,抬手轻轻将沈银粟鼻尖沾染的血刮掉,故作忧心道,“若粟粟你真有那般悟性,我这夫人便是圣人转世,我可怎么追啊,愁都愁死了。”
“又瞎说!你没事就诓我,还能愁怎样把我骗去?”沈银粟低声骂了一句,见叶景策闻言眼中霎时得意起来,又怕她发现而刻意压着,只得抿了抿唇,小声道,“想笑就笑,小心憋笑憋成鸭子嘴。”
叶景策顿时笑出声来,俯首亲了亲她的额头:“粟粟上当是因为心疼我,这心软的就跟滩水儿似的,一骗一个准。”
“巧言令色!”沈银粟抬首怒瞪叶景策一眼,指尖怼了怼他的肩头,只见那人嬉笑地任由她怼着,待她发泄完脾气,才轻声道,“这帐内的伤员可处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