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只是一些蒲公英的残根,却也足够证实这二人的诚心了,况且她总不能一路步行去寻叶景策他们,早晚是要同人打交道的。
“二位请起。”想罢,沈银粟俯身扶起二人,搀着妇人的手勉强笑道,“如何称呼阿姐阿兄?”
“草民何德何能让郡主称一声阿姐,草民名叫姚二娘,旁边的那个是我的哑巴夫君孙仁,郡主您叫他阿仁就成。”姚二娘脸上憨笑着,伸手推了把默不作声的阿仁,阿仁忙用手在空中比划着。
沈银粟看得心酸,也知这荒郊野岭的,就算二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红殊,便慢慢放下心来,同二人语气缓和道:“姚二姐不必一口一个郡主的叫我,眼下我流落在外,得见二姐相助是我的幸运,二姐若不嫌弃,叫我小沈便成,我身侧的这位是我师妹,您可以叫她小殊。”
姚二娘闻言忙摇了摇头,又思及到二人眼下可是朝廷重犯,自然不能以真名行事,便只好小心地点了点头。
又随意聊了几句,沈银粟抬眼望向一旁停靠的木板车,开口道:“敢问姚二姐之后要往哪里走?”
“北上,我们要北上。”姚二娘的语气有些急,夹杂着些许地方话,指着木板车憨声道,“郡主您瞧见那些尸体没,实不相瞒,我和我家这哑巴没啥能耐,靠的就是收人钱,把这些尸体运回故乡,给他们当地的亲人瞧瞧。这一个尸体呀钱不多,也就两三文,若是路远点,尸体腐坏的快一点,那最后便只有一两文。”
“靠这些你们能吃饱饭?”沈银粟略有些诧异地睁大眼,只见姚二娘羞赧道,“哎,这年头能活着就成,哪有什么吃不吃饱饭的,半个烧饼两口馒头,不饿死就成。”
姚二娘说着,沈银粟的眼神闪烁了些许,心中五味杂陈,但见姚二娘指着尸体道:“这批人的家乡在北方,北地苦寒,大约都是来京中求活路的,眼下送回去,他们北地的亲人虽不见得有几个铜板,但北地之人喜爱狩猎,若运气好,兴许能给咱们口肉吃。”
向北方走,刚刚好,想来洛子羡的消息网遍布大半个京都,此时应当已经将洛之淮谋反的消息传到了北部边塞,以叶景策的性子,必会即刻南下,她若北上,定能同他相遇。
沈银粟默不作声地想着,姚二娘见其一言不发,以为是嫌弃自己寒酸,本就面露羞赧的脸顿时埋得更低,小声道:“郡主不说话可是怕跟着我们挨饿,郡主放心,我们定不会让郡主乏累饥饿半分的。”
“姚二姐你想多了,我如今身上虽没钱,但也不会白吃白喝,该干的活我一样不会落下的。”沈银粟顿了顿,继续道,“我刚才是在好奇我们要走哪条路北上?”
“咱们走途径绵阳城的那条,那条路虽然绕远需得走上些时日,但一来这些尸体中有绵阳城的,二来那地方偏僻安全,也方便郡主您出行。”
姚二娘话落,沈银粟点了点头,抬眼向北看去,眼中总算有了些光亮。
阿策,大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秋日的冷风如刀锋般划过,掠过漆黑的山头,绵延的远山,至千里之外的北境则更为嚣张,肆虐地鼓吹着半空中的黑金战旗,萧条寒冷中已带了初冬的肃杀之气。
尸横遍野的沙场上,大昭的战旗在半空中飞扬,旗下堆满了混着泥土和鲜血的尸体,零零散散的几个小兵在尸体中不断翻找着,只捡了尚有气息的同胞和姑且能用的兵刃回去。
不远处的城楼上,写着定安二字的战旗在风中呼啸,小兵拿着战报快速跑上城楼,但见玄衣男子立于战旗下,沉默地俯首向下望。
“禀报将军,前方来报,余州城已主动归降,我们不日便可启程前往。”
“知道了,下去吧。”叶景策垂了垂眼,一身血腥气未散,连他自己都厌弃得很。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虽没有通报,但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殿下。”
“三个月连攻十四所城池,我以为你会因此而高兴。”洛瑾玉轻声道,叶景策闻言笑了一声,素来澄澈明亮的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王朝内乱,打得都是自己国家的兵,有什么可高兴的。”叶景策淡漠道,“他们若能主动归降,那才是令人高兴的事。”
“是啊,否则不过是徒增杀戮。”洛瑾玉望着沙场的眼微微垂下,片刻,轻叹道,“景策,方才二弟来信了。”
“他又说了什么?”叶景策回首看向洛瑾玉,弯唇苦笑一声道,“说来有趣,洛二幼时常想压我一头,让我怕他,当他的小弟,奈何这么多年都未曾成功让我惧他,而今他不过是传来书信,却让我每每害怕,生怕他这信中提及我不愿听见的消息。”
“你怕他提及云安?”洛瑾玉话落,叶景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自嘲一笑,“我既害怕听见粟粟的消息,又怕听不见她的消息,若她全无消息,我还能一直报以希望,若有了她的消息,我又不敢听那消息好坏。”
叶景策苦笑着呢喃道:“殿下怕是不知,我前日做梦,梦见了粟粟,她吃了好多苦,瘦得不成样子,我问她是谁欺负了她,她又不肯说,只看着我哭,她哭得我那样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你且安心,二弟此次的信中写道,四弟他们仍旧未寻得云安的行踪,云安大抵是安全的。除此之外……”洛瑾玉蹙了蹙眉,叶景策抬眼望去,“他还写了什么?”
洛瑾玉闭了闭眼,长叹道:“火烧天乐街一事后,朝中凡对四弟不满者,私下诋毁者,皆被处以极刑,丞相大人自缢于家中,刑部尚书拔剑自刎,兵部,礼部,户部皆都被血洗,眼下,大昭已经是阉党的天下了。”
“四殿下下手可真快,这血洗一遍京城,想来震慑住了不少官员。”叶景策声音发冷,洛瑾玉只摇了摇头,轻声道,“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他封死了云州城以北的所有城池。”
叶景策皱眉:“这又是为何?”
“云州城以北的几座城池,尤其是绵阳城附近,已经开始了疫病的蔓延。起初这疫病并未获得太多关注,百姓们只当是受了风寒,直到最早出现症状的百姓身体出现红疹,发热不退,这才引起了关注。”
“那他封城池,是为了……”叶景策欲言又止,不可思议地望向洛瑾玉,但见洛瑾玉颔首,叹道,“绵阳城附近的疫病发现得太晚,连同绵阳在内的几座城都没有幸免,朝中内乱,眼下无力控制疫病,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四弟下令封城,令百姓自生自灭。”
“景策,我知回京紧迫,你亦急着去寻云安,但我们若不去绵阳城,只怕绵阳城会成为一座死城,连同附近几座城池,死伤会不计其数。”洛瑾玉话落,叶景策颔首,垂目望着脚下的尸山血海,“殿下既心意已决,我们明日便启程吧,这战争已经死了太多人,总不能让疫病再带走那么多性命了。”
“好。”洛瑾玉应下,抬眼,却见叶景策遥遥看着绵阳城的方向,有些愣怔。
“怎么?这绵阳城有何稀奇之处?”
“我也不知道。”叶景策顿了顿,“虽说那地方危险,我却莫名想去看一看,仿佛那里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一样。”
“等着你?”
“嗯。”叶景策勉强笑了笑,低低开口道,“但愿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