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牵引的外门弟子他不认识,通天宗外门五十年一次招新,如今据他还在门内修习之时已过一百五十年,早已物是人非。
他握着手腕上的镯子转了一圈,冷静下来。
墨山闲早先便叮嘱他,通天宗内阵法重重,还有两位化神坐镇,提前轻举妄动,讨不着什么好。等到阵前切磋,再去动手也不迟。
冷静不下来。
谢流光走进外门弟子安排好的房间,关上木门,回过头,屋内设施一应俱全,皆是上品,就连一角点着的香,也和从前自己做弟子时期放在房间里的别无二致。
现在只觉得恶心。
熟悉的道袍恶心,熟悉的味道恶心,从未变换的布景也恶心,四百多年前第一次走进通天宗以为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对所有的东西都抱有期待,第一次被领进属于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害怕自己的身上的凡尘污染了这天上的仙宫,站在门口愣是站了一个晚上。
第一次见到这云端上的山峰满心好奇却不敢多问一句,见到那清风霁月的仙人唯恐自己脏了他们的眼。谢鸿影不肯抱他也未曾牵过他的手,总是半步将他甩到身后,他当时虚岁未满十岁,跟在谢鸿影身后跑,跑也跑不及。在凡间流浪衣衫所以脏乱,生怕在这不染尘埃的地板上留下脚印。
如今只觉得恶心。
亭台楼阁浮云间,飞鸟走兽亦不染凡尘,谢流光推开窗,远处流水自天上来,分流自各峰。
他关上窗,背靠着墙面站着,卸了浑身力气地站着,半晌喊:“前辈。”
他蹲了下来,又喊:“前辈。”
面前淡淡散过一缕烟,墨山闲自其中浮现出身影,一贯的墨发长袍,低低叹息一声,伸手把谢流光扶了起来。
“别哭。”墨山闲说。
“我没有哭。”谢流光说,把自己倒在他的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住的地方和这里差不多,通天宗所有的地方都是一例的。”
“宗门大多如此。”墨山闲把他抱到床上,又给他擦了眼泪,“我从前的房间也跟这里差不多,不过太久了,记不大清。”
片刻,谢流光又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绕着山的流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是很想问一问的。”
“从云里来,截了要落成雨的云。”墨山闲答。
“我以前不敢问。”谢流光说,“我哥看起来不喜欢我,我从前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把我带回通天宗,我修为长进多么快他都不开心。可他对谁都不亲近,我以为他生性如此,但他说起……那个人,就会笑。”
“他该死。”墨山闲说。
“他该死。”谢流光说,指节上的指环闪着一丝银光,他说,“等我突破了化神,第一个便要斩他。”
他从不去想自己有可能不会突破,从第一次引气入体开始,他便一步一步向上,所有的艰难险阻皆被他斩在剑下,他原本就该攀上最高峰。
他的身体又轻微颤抖起来,墨山闲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灵力收好。”
谢流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在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会好好收好灵力,等到明天,我会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