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宴曾见到那样一幕,又有神帝的临终嘱托,所以后来无论羡安如何绝情,他一直心怀希冀。
其实竺宴知道她的心思。
她恨苍生,也恨言灵族。
她恨苍生,便绝不容许他对苍生有丝毫悲悯怜爱。她恨言灵族,所以哪怕她是言灵之主,言灵族为祸后,她也只是冷眼看着言灵族逐渐走向应有的灭族的结局,从未阻止,甚至她心中还有些疯癫的快意。
万年光阴,竺宴曾百折不挠地挽回她的母爱,而他最终放弃,是在从人界回来之后。
他自出生,羡安便离开了扶光殿,他从未与母亲相处过,也从未有人教过他要如何讨母亲的欢心。更因为羡安的预言,神域中人都厌恶他,自是不肯教他。所以他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人界,去学习如何为人子,如何让母亲喜欢。他在人界逗留数月,最终挑选了一家猎户。猎户家算不得有钱,家徒四壁,勉强维持生计,唯夫妻俩有一个儿子,极尽疼爱。他在一旁观察了半月,心中着实羡慕,便假作擅弓箭的流浪儿,帮他们打猎、劈柴、挑水,以换取留在他们家,暗中同他们的儿子学习如何讨父母的喜欢。
在凡界的那段日子,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父母之爱。他看着夫妻两人毫无保留地爱子,他虽非他们的儿子,却也能感同身受,更何况夫妻两人父母之爱泛滥,也时常泛滥到他的身上,让他捡个便宜。可惜他本是亲情缘薄之命,连亲生母亲也不喜欢他,更遑论那对人界夫妻。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凡人夫妇的儿子不乐意了。那般年纪的孩子最爱争宠,他怕竺宴抢了他的父母,便弄了些伤痕在身上,污蔑是竺宴打他,还说竺宴给他下老鼠药,想要药死他。凡人夫妇舐犊情深,当即便拿起棍子要打死竺宴。
夫妻两人凡胎□□,自不是竺宴的对手,然而就在他下意识想要抵挡时,他却又放弃了。
他只是忽然想起凡人夫妇见到受伤的儿子躺在地上那一刹那,那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心疼。那个伤明明不重,明明那么虚假,可是凡人夫妇却仿佛盲了眼,恨不得以身代之。
那样的疼爱,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很羡慕。
所以,若是他也受伤了,母亲可会以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不躲不避,被猎户一棍子打倒在地。夫妻两人你一棍我一棍,棍棒如雨点般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他却彻底收起了护体的灵力,双臂抱着头,蜷缩在泥地里,任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满身伤痕。
他就这样回到神域,去华胥殿外求见羡安。
可羡安却不肯见他。
然而他知道,她知道他受伤了,她看得见。
他心中如生了执念一般,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凡间父母见不得子女破一丝油皮,羡安为何却能做到这一步?
他执拗地等在殿外,一直等到昏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终于进了华胥殿,然而羡安的眼中没有半分疼爱,只有无尽的冷漠。
他不解,问她:“在凡间,父母最见不得孩子伤、孩子痛,往往孩子只是得了一个最寻常的风寒,父母便恨不得以身代之,凡人之子不过是在身上弄了点虚假不堪的皮外伤,平日里温和善良的猎户夫妇便立刻失去了理智,想要活生生打死我。而我为何都伤成这样了,却还是无法让母亲多看我一眼?”
她漠然地看着他,道:“你与他们不同,你不会死。”
那一刻,他望着她,内心忽然回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半晌,他释然一笑,对羡安道:“我会照顾好你。”
父帝陨灭前对他交代的,其实也仅此而已。或许父帝也知道,羡安与他其实,都并非感情丰富之人。
从前是他强求了。
强求了母亲,也强求了自己。
他回到扶光殿养伤。
扶光殿中寸草不生,天光也有些暗。是天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才知道天亮了。
她一般是清晨的时候过来。
鸟起得都早,她比别的鸟起得迟一点,但一般中午之前会起。生活作息尚算规律,先躲在外面看一看,甚至不会主动打扰他,就看一看,看完再去扑扑蝴蝶采采花,累了就躲在树上小睡一会儿,晚上回去绛河殿再正经睡。
神力修炼得一塌糊涂,但她好像压根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摆烂式生长说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