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雅人天生对感情淡漠,像尘世里飘然落下的一粒雪,冷眼旁观这个世界,却还是要被迫卷入七情六欲的漩涡里,活得既痛苦也清醒。
江革就是他们的代表,如果他和江革没有相遇,恐怕江革也会像尘埃一般降落在阿玛拉雪山上,随着时间的洪流逐渐消散,永远被困在极境雪地里。
可这粒尘埃最终降落到了他的手上,染上了红尘的颜色,那他就绝对不会放手。
*
生日那天他是和江革一起过的。
江革变成狼犬载着他到阿玛拉能登上的最高处看星星,晴空后的夜幕格外明亮,万里无云,肉眼能看见繁星满天。
沈不予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明亮硕大的星星,如同黑色幕布上散落闪烁的碎钻。渺小的人站在这样广阔无垠的星空之下,目光所及是隐匿在夜色中,沉默巍峨的连绵雪峰。
天地之间的距离那样近,似乎可以只手遮天,又好像只是凡世里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
半身神庙建在山腹之中也不无道理,仅仅只是坐在这里眺望了一会儿,心便静如止水,所有的欲望都被拂去了。
江革带着他认出了猎户座和处女座,沈不予径自仰着头辨认形状,忽然感到手腕的皮肤上一凉,有什么东西磕在了梵阿铃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不予一怔,偏过头时发现江革正在认真地看着他。
藏铃绳下被套上另一条黑绳,上面串了颗椭圆的褐色珠子,质地光滑,表面有三个圆圈似的花纹。
乍一看相当简陋,甚至还有点儿丑,但沈不予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这颗珠子。
这是一颗天珠。
上面的白色圆圈花纹代表宇宙现象界周而复始之理,是万物伊始,白色则象征了日、月、星散发出来的无限光明。
这种珠子对于藏民来说意义深重,一个人一辈子身上只佩戴一颗,是藏人家中世代祖传的信物,亦是一生仅此一次的,藏民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宇宙亘古不变,爱意也是如此。
沈不予紧紧盯着腕上的天珠,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
等开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江革没有像以前那样红着脸躲避沈不予直白的视线,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握着沈不予手腕的手滚烫,安静地看着他。
亦如初见那般,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么?即使你先背弃,我也永远不会离开,天珠是对那句话的承诺,阿玛拉雪山作为见证,如果我违背了诺言。。。。。。”
沈不予知道他要开始发誓了,连忙捂住对方的嘴。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江革迷茫地看着沈不予,通透的双眼里倒映出沈不予红透的脸和他身后璀璨的星空。
第一次感到这么紧张还是在小学三年级休业典礼上做演讲的时候,沈不予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就捂住了江革的嘴。
他不想听到江革发毒誓。
木雅人的誓言就像枷锁,一旦说出口就要一辈子背在身上,他舍不得。
沈不予慢慢放开手,露出十几年来最高兴的一次微笑,笑得很漂亮,连江革也微微红了脸。
没有沉重的心事和阴郁神色,好似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短短的幸福时刻而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