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苏州差不多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了,赶着在年前又下了几场雪,雪后本以为会回暖,却又刮起风来,越发湿冷刺骨。
宋鸣羽已经被他哥关起来两月有余了,每日就是看账册,认人,就像是要用这短暂的时间让成为一个真正能支撑起侯府的世子一样,这样的紧迫急切让宋鸣羽没来由地心慌害怕,他是第一次体会这样的情绪。
当年父亲母亲去世,他是伤心难过,被送去京城他是愤怒生气,唯有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因为如果宋玉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身后真的空无一人了,他再也没有哥哥了。
老管家郭桐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知小少爷从来都是和带字的东西有仇,这两个月是如何也挨不过去的,保证是关上几日就要撒泼打滚的出去,若是出不去,就会使出浑身解数地来闹腾。
一边是解毒病的昏沉的王爷,一边是从小就想做什么做什么的小少爷,郭桐每天都怕这个节骨眼上小少爷再闹着和王爷争吵,头发都要愁白了。
可这一次也不知小少爷是怎么就转了性子,这位祖宗从来都长了针似的屁股,竟然真的能在那椅子上坐上一日,虽然到了下午的时候会在椅子上乱动,脸色也越发地不耐烦,手边的账册被摔的山响,但却真的没有站起来跑走,而是忍耐着性子听先生和外事管家继续讲学汇报。
就有一天晚膳后,小少爷一个人愣愣地坐在桌边,见他进来抬起头:
“郭叔,我哥是不是病的很严重?”
从前一点就炸的二少爷耷拉着脑袋,让郭桐无端地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似的,也忽然明白过来二少爷怎么忽然之间懂事儿了,再是争吵,也到底是亲兄弟:
“王爷昨日惦记天凉了,怕二少爷这边冻着,要多填炭火,想来精神还好,那边有顾姑娘师徒二人,当能保王爷无虞的。”
宋鸣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一样点头,随后继续坐着发呆,第二日继续枯燥无聊的课业,没有闹着要出去,他知道锦竹院那边没传出什么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忽然除夕的前三天宋玉澜身边的墨砚亲自过来,宋鸣羽蹭的一下从椅子山站起来,手上的笔在纸上滴下一滴墨,浑身都紧绷的厉害,生怕墨砚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比如,王爷要不行了,您去看一眼之类的。
墨砚看着他骤然白了的脸色也吓了一跳,赶紧出声:
“二少爷,王爷说快年节了,您惯爱热闹,这几日的课业就免了,您可以出府,邀朋会友都可,银子也随意和账房支取。”
墨砚已经做好看着二少爷夺门直接冲出去的准备了,却见宋鸣羽还是站在原地。
宋鸣羽像是被吊在树上却忽然被救下来的人一样大口呼吸了一下:
“我能去锦竹院吗?”
墨砚微微摇头:
“王爷说二少爷想去哪里都可以,除了锦竹院。”
对面的人垂下了头:
“知道了。”
得了宋玉澜的话,今日教他的先生还有外面的管事都没有来,西苑的大门开着,外面的守卫也没了,他可以自由出去了。
宋鸣羽没去账房支银子,只是带着身边从小就跟在身边的钱小多直接出了府,虽然这一年南境战乱不止,但是毕竟这战火没有烧到苏州城,本就富庶的城中因为年节的关系比平时还要热闹了两分。
“公子,您许久没去多宝斋了,咱们去瞧瞧?”
钱小多的声音将像是幽魂一样飘荡的宋鸣羽的神志叫回来了一点儿,他抬眼看了看多宝斋的牌子,从前他没去京城之前是多宝斋的常客,这里有最好的宝石,最好的木料,他次次都会在这里买下好的木料选最好的师傅,做出造型最精美的蝈蝈笼子和鸟笼子。
每每带出去,身后都跟着一群人吹捧,他从前很享受那种感觉,但是现在再想起从前出府时最喜欢做的事儿,却提不起任何性质了。
钱小多看着他的脸色出声:
“公子,听说多宝斋新上了一批宝石,您过年还没做新发冠呢。”
从前宋鸣羽过年,生辰,都会来这里选上不少上好的宝石用来镶嵌发冠,腰带,王府小公子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这苏州城中一等一的。
宋鸣羽抬步走进了多宝斋,这里的掌柜的像是见到了财神爷似的将人请上楼,备了茶,果品,着人将最好的宝石一盘一盘地送上来。
从前父王在的时候不太限制他花银子,即便父王走了,宋玉澜也不限制,他看上了什么例银不够就走公账去买,如今宋鸣羽眼看着这些最低也要数百两银子的宝石,忽然觉得他从前还真是够铺张的。
小公子惯爱华丽,这一盘的宝石色泽都极其夺目,宋鸣羽却已经对这些夺目之物失了兴趣,他想起总是裹着披风,一点儿风都不敢见的宋玉澜出声:
“上几块儿暖玉我瞧瞧。”
锦竹院中,内室被层层帷幔挡着,安神香浑着药味儿浓郁,里面的咳声阵阵不绝,墨砚在外面行了个礼:
“王爷。”
里面的咳声止息了些,半晌低哑无力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