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尖锐高昂,不仅吓得隔壁邻居手一抖摔碎了盘子,也把谢灵梦里沉海的灵魂活生生地叫了回来。
谢灵甚至没来得及睁眼,就听哗啦一声,浑身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尤拉竟然直接往他身上泼了盆凉水。
这正是冬天最冷的时节,即使室内烧着壁炉也不算温暖,皮肤接触凉水都要打个寒颤,更不要说刚从睡梦中惊醒就被劈头盖脸地泼水了。
他咻地坐起身,撩开眼皮,盯着始作俑者,一言不发。
两人视线一碰上,尤拉有些气弱。
“我……”张嘴想骂,脑子却如短路,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水全泼在了谢灵的上半身,从到头到腰都是湿淋淋的,水珠顺着他半长的黑发、苍白的脸颊缓缓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深凹的锁骨处。
睫毛缀着水珠,谢灵眨了眨眼,水珠掉落到眼下缓缓流动,留下一道仿佛哭泣般的水痕。
这姿态本该无比柔弱好欺的,可是他的神情却十分冷漠平静,仿佛被雨水打湿的雕塑,脸上没有一丝喜怒的表情。
又是这个样子。
总是这个样子!
要不是看这具身体模样好,我怎么会照顾一个没有表情的痴呆、嗜睡的懒鬼!
尤拉回过神,暗自咬牙咒骂了几句,转念又想到了自己早逝的独子——路卡。
我的小路卡。
天,妈妈真希望你能立刻回到我的身边!
每当被这傻子激怒的时候,她总是靠默念独子的名字平息怒火。
主,我的真主,请眷顾你的信徒,保佑这次仪式生效吧,我愿意用十年生命来换取你的眷顾!
真主,保佑你真诚信徒最可爱的儿子路卡回到人间吧。
几分钟之后,尤拉满脸紧皱的褶子舒展开了,重新变回慈眉善目的模样,表情变化之快简直犹如精神分裂一般。
她蹲在沙发边,摸了摸谢灵湿淋淋的黑发。
“天啊,妈妈不是故意的,看,你都湿透了,让我给你擦擦好吗?”
尤拉拿过一块干燥的棉布,动作温柔地擦拭着谢灵的湿发、脸颊。然后将他灰色的毛衣、黑色的夹克、麻布阔腿裤一一脱掉,只留单薄的棉质衬衣衬裤。
整个过程,谢灵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任她摆布。
尤拉将湿透的衣服扔进竹编的篓子里,进卧室里拿了一套干净温暖的衣服,放在沙发扶手处。
“好。”谢灵突然说。
尤拉吓了一跳,看过去,发现谢灵眼珠动了动,正随着她的动作转移视线。
她知道他这是反应过来了,估计是在回应她之前的问话。不过就算过了四年,尤拉还是没法习惯这少年过于缓慢的反射弧。
“这跟傻子痴呆有什么区别?”她自言自语,“希望不会影响到我的小路卡。”
谢灵听见这句话,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不太理解尤拉的意思,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路卡这个词语非常熟悉了,每次当他做了什么令尤拉不高兴的事情时,尤拉就会发出这个词语。
于是他慢腾腾地从沙发上起身,默默地走到墙边,背靠墙壁板板整整地站着。
在他的印象里,如果犯错了,就应该这样做。
未关严实的窗户缝隙里钻进一丝夜风,吹在贴着湿衣的身上,谢灵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站那里干什么?这都是什么怪毛病。”
尤拉眼皮直跳,忙不迭将谢灵拉过来,指着沙发边的干衣服,边比划边一词一句说,“脱、衣服,换、这些、衣服。”
谢灵睁大眼睛,目光在她和衣服之间打了个转,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的晚餐!主保佑它们都还美味。”尤拉转身去拾掇乱七八糟的灶台。
豌豆浓汤、香煎金枪鱼、烤得焦香的燕麦面包……她甚至还给谢灵准备一杯鲜榨的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