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赵丞相以身涉险,想为皇上除掉端亲王,到最后,反倒被端亲王将计就计,将他送逼到了圣上手下,被迫成了一缕亡魂。
也不知道那赵丞相死的时候,有没有过一丝后悔。
可怜那些赵家人,根本不知那些藏在帷幕后面的暗潮涌动,到现在还以为赵家是被端亲王府诬陷的,一群忠仆、死生师友为了赵丞相奔走半生,以为自己手里藏着的是惊天秘密,以为自己背负着血海深仇,以为自己能够凭借当初那些事揭开某个巨大的阴谋,却浑然不知,他们只是树底下为了几块糖碎惶惶奔走的蚂蚁,掌权者将他们的喜乐悲苦看的清清楚楚,却又不肯给他们一丝怜悯施舍,只等着他们拼尽全力,以血肉为基,以人油做火,从胸腔里发出悲鸣,冲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才来再粉墨登场,演一场忠臣蒙罪,洗刷冤屈的好戏。
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是提线玩偶罢了。
上位者,便是如此薄凉冷血,以大局为重。
世人,皆为棋子。
至于端亲王到底有没有在筹谋谋反,他从未跟沈时纣明面上提起过,但沈时纣知道,这件事无须争论。
他们两边都已经整装以待了,只需要一点火星,便能点燃这浩瀚江山。
“赵家那边当年留了一些证据。”老管家说:“是实打实的东西,如果当真落到了秦山岳的手上,我们会很被动。”
沈时纣“嗯”了一声,拿起那喜帖看了一眼。
宴请他的人是秦山岳与赵红珠,这两人都太过重要,一个是二品将军,一个是赵氏遗孤,他不能忽略。
“去,走一趟看看。”沈时纣说:“至于秦山岳手里的赵家证据,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时纣用手指点了点白青柠手抄的账本,说道:“我们手里,也有让秦山岳抬不起脑袋的东西。”
老管家点头,接过了账本,按着沈时纣的吩咐,准备现在就去将这账本上的东西都查一遍。
——
老管家在查账本的时候,秦三娘正在鹿鸣山山脚下的山庄里养伤。
厢房之内,秦三娘穿着中衣,狼狈的靠坐在塌上,旁边的丫鬟神情紧张的帮她脸上的伤擦着药膏,每一次下手都很轻,但还是会让秦三娘暴躁的破口大骂。
“你这贱婢!你的手是不想要了吗?你想疼死我啊!”
秦三娘吼到了一半,又因为身子动到了伤口,疼的她打了个寒颤。
她断了一只腿,自膝盖到脚踝处都缠上了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是洇透了的血迹与固定着的木头,除了这条腿以外,她浑身上下还有很多处伤痕,摔的,被狼咬的,各种都有。
可她也不能休息,因为还有一大堆的麻烦要她去处理,她便从丫鬟手里抢过药膏,胡乱的往自己脸上涂抹。
丫鬟则发着抖跪到了一边去。
每次秦三娘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喜欢鞭打下人,不过今日,秦三娘站都站不稳,也就没那个力气鞭打下人了。
秦三娘才刚把药膏糊在脸上,将药膏丢给丫鬟,还没来得及用帕子将手中的药膏都擦掉呢,便听见厢房外面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之前得了赵红珠一个银镯子的那位嬷嬷一脸惊慌的跑到厢房门口来,高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见了府里的人便打,叫我们赔命呢!”
秦三娘顿时怒发冲冠,她从床榻旁边捞起了一个临时打出来的拐杖,夹在腋下,随意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推开搀扶她的丫鬟,便起身跨出了厢房。
才一出了厢房,她便听见了一片喧腾,等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更是远远瞧见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
主院的门口地上铺了很多白布,每一块白布上面都躺着一个人,红到发黑、干涸的血迹洇在白布上,人群的哭声震天,几个官差与府中的丫鬟嬷嬷都在安抚死者的家人,但并没什么用。
这一场宴会上的人死伤大半,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运气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剩下的,缺胳膊断腿都是好的,留下了个全尸的也算是不错的,真正倒霉的,都已被狼群嚼碎了骨头,吃净了五脏六腑,连个影儿都找不着了。
一些外商猢狲的尸体摆在那儿,倒是没有人敢闹,来人只是瞪着发红的眼睛看着秦三娘,但是大奉人、特别是内城的死者家人一眼瞧见秦三娘,便站起来开始破口大骂了。
“我儿来参加你的宴席,竟枉送了性命!你为何不去死,你为何不去死!”
那一声声尖锐的骂声砸到了秦三娘的脸上,砸的秦三娘脸色逐渐铁青。
她很想骂一句“眼瞎了吗没看我也变成这样了”,又想骂“自己废物死了能怪谁,满山的野狼下山食人能怪得了我吗”,“有种你去山里找野狼撒泼啊”,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挤出来了一句:“此事是我秦府之过,待到我伤好了,定挨个儿为诸位上门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