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和宋媚娘来的并不快,足足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二人才姗姗来迟。进门之时,月娘搀扶着宋媚娘,而宋媚娘白着一张脸,脚步都有些虚浮,自从那日月娘来求她去看宋媚娘之后,已经快三日未见,薄若幽没想到宋媚娘还是病的这样重。二人行了礼,霍危楼便问:“李玉昶出事那天夜里,你二人住在一处?”宋媚娘捂着唇角轻咳了两声,开口时嗓音嘶哑难听,“是,月娘与民女住在一处,那两日民女病的重,夜里睡得不安稳,还要喝药,月娘便歇在民女房中了。”霍危楼语声冷沉,“当夜她可有离开过?”宋媚娘摇头,“不曾的,民女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月娘一直睡在民女身侧,她并未回房歇。”霍危楼问的是她可有离开,可宋媚娘答的却是月娘不曾回自己房里,这看似正常的联想,却不知为何让薄若幽觉得有些刻意。霍危楼亦是不尽信的语气,“你重病在身,不可能彻夜神思清明,你如何能肯定她未离开过屋子?”宋媚娘看了月娘一眼,“民女与月娘睡在一处,后半夜不说,至少前半夜民女是醒着的。”说着又咳了一声,“民女还听见柳氏在唱戏,唱到了快丑时才停下。”好一个前半夜是醒着的,李玉昶便死在子时前后,如此,倒是又将月娘摘了个干净。霍危楼打量着二人,“月娘留下,宋媚娘可退下了。”月娘一直搀扶着宋媚娘,霍危楼发问之时,她只垂着眸子不言语,此刻有宋媚娘答话,那么宋媚娘离开之后呢?可宋媚娘竟然迟疑着没走。她皱眉问道:“民女斗胆,敢问侯爷可是怀疑我们二人与老爷之死有关系?”霍危楼不语,这时,一句谁也不曾猜到的话从宋媚娘口中说了出来,她说,“其实,还有一人能为民女和月娘作证,作证当夜我们都不曾离开。”霍危楼盯紧了她,“谁?”宋媚娘平静的道:“戏班内的小生,卢青。”三株媚10卢青来的很快,他听完霍危楼发问,有些迟疑的看了宋媚娘一眼,那眼底有疑问,又有些谨慎,宋媚娘却是看也不看他。而后他笃定的点了点头,“是的,小人可以作证。”霍危楼剑眉微扬,卢青便道,“那夜子时前后,小人曾往宋姐姐房中去过,当时是月娘开的门,她说宋姐姐睡下了,小人便在门口看了一眼,又同月娘说了两句话便走了。”福公公忍不住道:“你在子时去找她们做什么?”那般晚了,卢青一男子去找宋媚娘作何?卢青被问的言语迟疑起来,然而他也并不慌乱,只眼珠儿微转,似乎在想如何解释,“小人初初入园子之时,也是宋姐姐教小人手眼身法,因而,宋姐姐算小人半个师父,她那日坠江得了病,那天晚上小人放心不下,便去看她。”“只是半个师父?”霍危楼忽而开了口,他语声微凉,漫不经心的问道,“上船那天夜里,亥时前后,你在宋媚娘房中是在叙师徒之情?”此言一出,卢青顿时面色微变,便是宋媚娘,亦有些惊讶的抬眸看了霍危楼一眼,一旁的薄若幽眉头微皱,略一回想,便想到那夜她取水撞到了月娘,而后和霍危楼一道去寻月娘,可结果在宋媚娘门前蹉跎了片刻。当时霍危楼分明听到了什么,却并未说透,还不许她听屋内声响。莫非,当时霍危楼听见她二人在屋内说了什么亲近之语?薄若幽看了霍危楼一眼,神色有些狐疑。卢青面色青红交加的看了宋媚娘一眼,见她垂着眸子不语,他咬了咬牙将背脊一挺,“小人仰慕宋姐姐许久,的确对她颇多爱慕,只是……只是戏班内不许生私情,因此外人并不知道。”说着,卢青更是面生大义凛然之色,“话已至此,那小人便不敢隐瞒半分,宋姐姐生了重病,小人心中牵挂,所以老爷出事那夜,小生便在子时前后过去探望。”唇角微抿,卢青语声一下低了下去,“不过月娘在那里守着,小人并未进门。”月娘眉头微微皱着,面上有些愁云惨淡之象,看不出对此事是惊讶还是早已知情。霍危楼看着这二人,虽早知二人有私情,可此时宋媚娘将卢青拉出来作证,却是替她解了围,霍危楼问:“你子时才去,是早有约定?”卢青又看了眼宋媚娘,“是……小人和宋姐姐约定,若老爷有人相陪,小人便亥时寻她,若是老爷无人相陪,便要等夜深人静之时才去。”李玉昶还在时,此私情乃是罪过,如今李玉昶已经死了,卢青到底多了两分底气。霍危楼冷眸睨着他,“你为李玉昶之仆,宋媚娘为李玉昶之妾,他捧你得满堂华彩,你却与其妾室私通。”他语带嘲弄,卢青当下便面露不忿,“侯爷有所不知,若是正经妾室便罢了,小人绝不敢胡为,可……可整个戏班的年轻女子,皆为老爷所占,他不给名分,只为满足自己私欲,而这些女子包括小人,不过是老爷的摇钱树,我们能唱演的还好些,那些未练出来的,被他卖去娼馆中的亦不在少数,还有令他不满的,惹他恼怒的,动辄责罚打骂,便是被打死的也不止一个两个,又岂有寻常主仆之义?”卢青眉眼间带着愤懑,却又隐忍克制,见宋媚娘不语,他亦大方承认仰慕宋媚娘已久,再加上他背脊笔挺,眉眼间亦无畏首畏尾之色,倒有些令人信服之感。宋媚娘手中捏着一方巾帕在唇角掩着,时不时轻咳一声,病态尤其明显,她自始至终也未说几句话,人亦颇为镇定,只有月娘扶着她,紧挨在她身侧似有些害怕。“你子时到了宋媚娘屋前,路上可曾听见柳慧娘唱戏?”卢青忙道:“听见了,慧娘的屋子就在近处,小人自然听见了,也因她还未歇下,小人不敢久留,交代月娘好生照顾宋姐姐之后便离开了。小人回房之后,还听到另一侧传来隐隐的声响,后来小人便睡下了。”霍危楼看着这几人,一时不知该唏嘘还是该生怒,到底是玉春班最好的戏伶,各个皆将问心无愧装的炉火纯青,若今日主官为旁人,只怕就要信了。卢青虽有遮掩,可神色还算外露,更时常去看宋媚娘神色,不似个可为主心骨的,倒是这宋媚娘不卑不亢,一脸病容我见犹怜……霍危楼打量了他三人片刻,忽而语声一淡,“李玉昶之死,本以为是失足坠江,可如今,却有了些疑问之地,他为你们家主,想来你们也想知道他忽然亡故是否有内情。”卢青面色微变,“老爷是被害死的?”霍危楼神色松快,顿时少了压迫之感,而他似乎也对此变故有些无奈,只不如何情愿的道:“有些奇怪之处无从解释。”卢青抿了抿唇角,又看了宋媚娘一眼,他似想起了什么,却立刻将此神色掩去不再多问。薄若幽正看着卢青,正将这一瞬看在眼底,她不由有些狐疑的道:“敢问卢公子,你当夜见月娘之时只在门口,你可曾亲眼看见了宋媚娘?”卢青眼睫快速眨了一下,“看到了,小人看了媚娘一眼才离开。”有卢青作证,宋媚娘和月娘倒是摆脱了嫌疑,霍危楼摆了摆手,“此事还需查证,明日你们暂不可下船,此刻夜深了,你们退下罢,各自回房之后不得四处走动。”卢青三人便行了礼退下,霍危楼又吩咐路柯,“让月娘和宋媚娘分开住。”路柯应了,不多时回来禀告道:“侯爷,卢青和李玉昶左右的船客都问了,不过他们当夜只听到了柳慧娘送他回来又离去的声响,其他响动并未听见,当夜风大,船上又有柳慧娘在唱戏,谁也没去管别的,后来夜深皆是睡下,卢青隔壁之人连他子时出门都未知。”霍危楼问薄若幽,“你为何问他有无看见宋媚娘,你怀疑宋媚娘?”薄若幽心底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宋媚娘不显山不露水的,且卢青说他只站在门口,可侯爷记得吗,那夜见月娘之时,我们站在门口是看不见屋内床榻的。可他后来又说见了宋媚娘一眼才走……”说至此她又摇头,“不过……李玉昶出事那天民女见过宋媚娘,去的时候她身上一片热烫,人都要晕厥了似的,不像能起身的样子。”月娘来寻她,后来她看了宋媚娘,又给她换了方子,也就是那天晚上,月娘登台唱了第二场戏,唱完之后李玉昶在柳慧娘处饮了酒,而后才坠江而亡。只不过李玉昶都已经死了快三日,宋媚娘的病似乎并无半分好转。薄若幽看到话本之时已经不早,后来一番波折,等叫人审问之时已经是子时前后,此刻更是快到后半夜,霍危楼并不急在这一夜之间,便令众人先行歇下,又令人将柳慧娘单独寻一处舱房看管,吩咐完毕才带着薄若幽往三楼去。走在路上,薄若幽忽而想起那一夜,便问霍危楼,“侯爷那夜听见了什么?所以那夜侯爷便知他二人有私情吗?”霍危楼脚步微顿,却是剑眉一横不欲作答,若是往常,薄若幽也不敢再问,可如今相熟了些,薄若幽便又道:“看她二人,虽说是卢青更为主动些,但宋媚娘似乎也是心平气和接受他之情谊的,至少不觉唐突,若她是心有牵挂的,她那夜跳江是为何,就不怕舍下卢青一人吗?”一行人已上了三楼,霍危楼听见此言眉眼间有些若有所思,薄若幽又自语道:“又或者,只是卢青剃头挑子一头热?宋媚娘心底只有自己在玉春班之地位?”霍危楼忽而驻足,薄若幽跟在他身后走着,冷不防他一停,她“砰”一声便撞在了他身上,霍危楼身骨硬挺似铁,她瞬间撞得鼻尖生疼,还没等她捂着鼻尖后退一步,霍危楼已转过了身来,“你说的很对,宋媚娘不该那般跳江,因为——”见薄若幽一手捂着鼻尖,秀眉轻蹙,眼底不知是疼的还是灯火昏黄映的,浮着一片潋滟惑人的水光,湿漉漉的引人遐想,霍危楼剩下的话便无论如何说不出了。“因为什么?”薄若幽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