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傍晚时分用完晚膳,简单擦洗之后,她便和福公公说了一声上榻歇下。霍危楼得了福公公禀告,轻嗤一声,“昨夜只她一人睡过。”福公公叹息,“侯爷难道将幽幽当男子用不成?说起来,不若还是给她寻一辆马车吧。”霍危楼却铁面不改,“不可,林槐已经到了,耽误不得。”福公公有些发愁,“那侯爷仍带着幽幽好了,让她骑马只怕还要出岔子,万一累病倒了,侯爷到时候便无人可用了。”霍危楼淡淡的“嗯”了一声,仿佛不是很情愿却不得不为之。薄若幽这一睡睡到了天昏地暗,第二日清晨醒来之时,便觉元气恢复了大半,待用过早膳,一行人又准备启程,薄若幽心道此前无法霍危楼才带了她一路,如今休整一夜,她多半要自己骑马而行了,为此,她穿了两条衬裤。然而等她出来,霍危楼却在马背上对她招手,“还不过来——”薄若幽走到他跟前,“侯爷,今日民女自己……”“别耽误功夫。”说着一倾身,又将薄若幽捞到了自己身前。薄若幽犹豫一瞬,见其他绣衣使都看着自己,到底不敢多言,待马儿驰出客栈,十分自觉的将兜帽戴了上。马儿歇了一晚,这日脚程亦更快,而此番霍危楼不进洛州城,只往栖霞山而去,走近路节约了些时间,等到了栖霞山山脚下的时候,夜色才刚刚落下来。知道武昭侯今日便至,在栖霞山山脚下等候之人颇多,而法门寺不仅万佛大会不办了,连山门也一早关了,因此霍危楼到的时候,山下冷冷清清,并无任一香客。老远的,大家便见霍危楼身前有个什么,众人皆知霍危楼的秉性,一时还以为霍危楼身前带了什么物件,可当马儿弛近,渐渐看出是个人形之时,所有人都面色微变。而当霍危楼勒马到了跟前,众人看出霍危楼怀里有个貌美女子之时,无一不惊讶的瞪大了眸子,还是代表霍危楼早到了五日的绣衣使骁骑尉路柯反应最快,第一时间上得前来行礼。“拜见侯爷,侯爷一路辛苦。”霍危楼下马来,先将马鞭扔给路柯,转身见薄若幽正小心翼翼下马,便一把握住她腰身,将她给放了下来。路柯眉梢几跳,“侯爷,几位大人都到了,还有净明大师。”此言落定,身后站着的几人都上前来行礼。刑部侍郎林槐,此番是协同霍危楼办案,第一个上前来,“拜见侯爷——”身后又有三人跟上,皆是中年男子,虽是气韵不同,却都是华服加身。最后才是一袭袈裟,神色严正的当今法门寺主持净明,“阿弥陀佛,施主远来劳顿了,贫僧已恭迎多时。”霍危楼不礼佛,也不如何信佛,见状只点了点头便作罢。而后看向路柯和林槐,“寺内现今如何?”林槐道:“下官昨日至,已问清了大概,不过此刻天色已晚,侯爷一路劳顿了些,可要先去歇下?”霍危楼凝眸,“林大人还不知本侯的规矩?”林槐年过而立,虽是侍郎之位,可如今的刑部尚书心存告老之意,林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刑部尚书,自可算朝中大员,可饶是如此,在霍危楼眼前,他和贺成并无分别。林槐赶忙赔笑道:“是,下官糊涂了,侯爷请先入寺。”霍危楼点头,带着一众人等往寺里去,山脚下设有山门,只看此处,便可见法门寺之恢弘,只见牌楼巍峨高阔,其上还有皇室钦此匾额,“法门寺”三字铁画银钩,气派非常,入了山门,便是九十九阶石阶,众人拾阶而上,便到了法门寺正门。法门寺在栖霞山半山,依山而建的佛堂佛塔连绵而上,最高处乃是一处据说也同样供奉着舍利的长明佛塔,此刻夜色笼罩着整座栖霞山,可最高处的长明灯佛塔却灯火通明,遥遥往去,颇有禅意。入了寺门,便见寺门香火虽燃着,却安静古朴,亦不见修行僧人,林槐跟在霍危楼身旁道:“寺内已闭寺半月,如今倒还算清净,所有僧人都在自己僧院之中,无诏令无事务在身者,这几日都出来极少。”霍危楼直接问道:“尸骸在何处?”林槐便道:“在西边偏院之中。”霍危楼无需多言,林槐已往西边带路,他二人身后跟着主持、路柯等人,薄若幽便落后了几步跟在福公公身旁,她穿着斗篷,敛着眉目,可饶是如此,前面走着的几人,仍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福公公面上笑呵呵的,似乎不以为意,可他如此态度,就更引人猜测薄若幽的身份。沿着寺中廊道往西,很快,放着尸骸的地方到了。说是偏院,却是一处还未起用的崭新佛堂,一进院门林槐便道,“此处为法门寺去岁扩建之地,是打算用作僧人们平日里讲经修行,此番暂用来停放尸骸。”顿了顿,林槐又道,“冯大人的尸首,也停放在此处厢房内。”霍危楼淡淡颔首,几步便到了灯火通明的正厅之前,可还未进门,他当先看到了一尊七八尺高的金身尊者像被孤零零的放在正堂之内。他驻足,眉头微皱,“这是——”路柯上前道:“侯爷,这座迦叶尊者像塑于十年之前,一个月前,寺里为了准备万佛大会要重新给尊者像上漆,搬动之时塑像倒下,底座摔裂了开,疑似净空大师的骸骨,便是那时从金身之内掉出来才被发现的。”站在后面的薄若幽眉峰一皱。佛像在寺内十年,日日受人跪拜,可其内……却一直藏着一副难辨身份的尸骸?!瞬间,这肃穆庄严的佛刹变得诡异而阴森起来。二色莲03迦叶尊者为佛陀大弟子,其金身塑像常在大雄宝殿释迦摩尼佛身侧,霍危楼眸色微沉,抬步往厅内去,“骸骨,是从这尊者金身像内掉出来的?”路柯点头:“是的侯爷,当日寺里已在为佛法大会做准备,尊者像被搬动的时候从抬架上倒了下来,当时底座便摔裂了,工匠和管事僧人都吓了一跳,却没想到里面还掉出来东西,众人一看,掉出来的竟是一截人骨。”顿了顿,路柯又道:“据闻这尊者像乃是十年前塑好的,这十年来,一直放在前面大雄宝殿之内,从未挪动过地方,僧人们擦拭打扫,也从未碰坏过。”霍危楼凝眸,也就是说,这一具骸骨是十年前佛像塑好之时便在里面的。法门寺历史久远,寺内气象森严,佛香袅袅,一入寺门,便能感受到数百年佛刹并非浪得虚名,可就在这等佛门圣地,日日受人跪拜的金身尊者像内,却藏着一具骸骨。“当年塑像的匠人可还追查的到?”路柯摇了摇头,“难,此佛像是十年前供奉舍利祈福大典的时候塑的,佛像塑好,是在大典结束那阵子,当时来此塑佛的工匠皆来自西北冀州一带,算是老手艺人了,属下到了之后,已派人前往冀州,可此番来去至少半月,还不一定能寻到当年匠人。”冀州路远,找匠人还要花费些功夫,等自然是等不了的。说话间霍危楼已进了正堂,堂内佛灯通明,将尊者佛像照的纤毫毕现。这尊金身像有七尺来高,立于莲花座上,以铜浇筑,外鎏金漆,其形面相丰腴,蚕眉半弯,隐隐含笑,抱拳的姿态儒雅慈悲,令人想起佛教广为盛传的迦叶尊者“拈花一笑”的故事,霍危楼打量了佛像片刻,而后看到了莲花座上的裂纹。堂内空荡,除了尊者像外,还有一口薄棺,被发现的骸骨就放在棺材之内,棺材外点着七盏长明灯,摆放着简单祭品。霍危楼走向那口棺材,只见里面盖着一块缟素,依稀能看到下面放着一具人形骨架,霍危楼也无忌讳,倾身便将那缟素掀了开,果然,一副被刻意摆成人形的骸骨露了出来。林槐便道:“发现了骸骨之后,师父们做了两场超度的法事,因为事情太过诡异,本是想报给洛州知府来盘查的,可想到这尊佛像是十年之前塑成,当时正行大典,且有净空大师的弟子说这具骸骨乃是净空大师,这才往朝廷递了折子。”法门寺虽离京甚远,却也算是皇家佛寺,事关十年前舍利大典,无人敢掉以轻心,且佛门重地竟生了疑案,主持和诸位管事僧都知道,此事传出,必定对法门寺声名不利。霍危楼凝眸,“你们三人是一起来的?”这话问的自然不是林槐和路柯,而是其后三人。此时,三人之中体格最魁梧的上前,“下官是正月十二那日来的,下官来的最早。”福公公和薄若幽站在门口,见状福公公轻声道:“这是如今的镇西军宣德将军岳明全,当年他是洛州总兵,陛下南下参加大典,除了御林军贴身护卫之外,整个栖霞山的戒严巡逻是交给他的,当时除了陛下住的院子,其他地方也有他的人在巡逻布防。”薄若幽转而看福公公,“公公知道的很是清楚。”福公公微微一笑,“因为那次大典,咱家是跟着陛下一道来的,当时长公主殿下本也要来,可路上实在太远,咱家一来从前侍奉过陛下,二来公主殿下信任咱家,便令咱家代替她来祈福,主要……是为了侯爷祈福,后来咱家求了几样吉物带了回去。”薄若幽没想到福公公竟然亲历了当年的舍利大典,如此,倒是多了个知情之人,毕竟事情过去了十年,多一个亲历之人,便可能多出许多线索。这时,又一瘦高男子上得前来,“下官正月十三那日和王兄一起到的寺里。”福公公便道,“瘦高这位是礼部侍郎吴瑜,他旁边个矮的是王青甫。吴瑜十年之前是礼部员外郎,当年,他和那时候的礼部侍郎一起提前一个月来安排大典祭祀事宜,算是对当年诸多安排十分了解的,后来舍利子丢失,他还被降职过一次,这过了十年,人家还是升上来了,是个厉害的。这王青甫,乃是当时的太常寺少卿,如今位列太常寺卿。”当年的洛州总兵